第475章 骸骨案最大嫌疑人DNA比對結果出來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場小雨。林素到技術組的時候鞋底踩了一路溼漉漉的痕跡，從門口到工位之間留著半乾的水印。技術員把報告遞給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確認了，河底提取的那具男性遺骸就是七年前失蹤的那個工地工人。家屬那邊的樣本跟遺骸的線粒體DNA序列完全匹配，誤差在允許範圍內。”
林素把報告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確認了簽名和日期，合上之後夾進資料夾裡沒說話。她站在技術組門口看著螢幕上那具遺骸的三維重建圖，骨骼的顏色被軟體處理成了淺灰色，在黑色背景上緩緩旋轉著。失蹤了七年的人，家屬報了案。錄了口供。提供了DNA樣本，然後是漫長的等待和沒有結果的懸置。七年後一個清淤工人把鐵耙從河底拖上來的時候掛住了一塊股骨，沒人知道那是誰。怎麼來的。為什麼會在那裡。
但林素知道。她在心裡默默把那根線從頭到尾又拉了一遍：趙立剛寫的“已離職工資結清”那一行字，三箱檔案裡趙立剛做的批註，河底淤泥裡那些有人工切割痕跡的骨骼碎片，還有江承盛在火鍋店裡給吳某夾涮羊肉時說的“別留尾巴”。
那些臺階不止有秦勇。趙立剛。宋海平這一層，往下還有更老的一層，七年前的失蹤工人就埋在那層臺階底下。
陳硯到了之後看了DNA報告，把資料夾擱在桌上，翻了翻之前整理出來的強盛集團歷年人員變動彙總表。“當年那個工人幹活的那個專案部，江承盛在那段時間有沒有出現在專案現場的記錄？”
“有。”林素把另一份材料抽出來，“江承盛名下那輛車的GPS記錄顯示那段時間他去過城南河道施工段至少五次，時間點正好跟那個工人最後被看見的日子前後吻合。當然，他在專案現場出現可以解釋為正常的工程巡查，但五次裡面有兩趟是傍晚六點以後去的，天已經黑了，施工隊都收工了。”
陳硯拿著那份GPS記錄看了看，沒接話，把材料放下了。辦公室裡有人進進出出搬東西，兩個內勤抬著一箱舊檔案從門口經過，箱子角在門框上磕了一下，發出悶重的一聲響。
林素坐下來開啟電腦，把強盛集團近十年的所有人員離職記錄調了出來，重點篩那些離職時間在專案收尾階段。離職原因寫“個人原因”但備註欄被修改過的人。篩到一半的時候周承聿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表情。
“剛收到一個訊息。”他站在門口沒往裡面走，聲音也不大，“趙立剛的妻子今天早上給隊裡打電話了，說她在趙立剛留下的那件舊外套裡襯口袋裡翻出來一張紙，是趙立剛手寫的，上面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句話。”
林素立刻抬起頭：“什麼名字？”
“名字是那個七年前失蹤工人的。趙立剛在名字下面寫了一句話：“此人已由江總安排處理，我在離職確認單上籤的字。””
林素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動。她盯著周承聿看了兩秒鐘，然後站了起來。陳硯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了，經過周承聿身邊的時候問了句：“那張紙現在在哪？”
“外勤組去取了，應該半小時能到。”
“趙立剛妻子之前沒發現這張紙？”
“她說趙立剛那件外套穿得不多，掛在衣櫃最裡面，今天收拾東西打算捐掉的時候掏口袋摸到的。”
林素站在辦公桌後面沒有立即動。趙立剛在死之前不僅在床底藏了協議材料。在家裡留了備用手機，還在自己不怎麼穿的舊外套內襯口袋裡塞了一頁手寫字。他把所有能留的東西都留在了不同的地方，協議藏在床底收納盒裡，手機放在電視櫃抽屜裡，最後這張紙塞在最不經常被翻到的外套口袋夾層。雞蛋分幾個籃子裝，怕的就是有一天籃子被打翻了，至少還能剩一個找到路。
外勤組把那張紙取回來之後林素在物證室戴著手套仔細看了一遍。A4列印紙，邊緣被摺疊過兩次，摺痕很深，紙張被壓得很平整。趙立剛的筆跡跟三箱檔案上的藍色圓珠筆批註一致，圓潤的橫畫和收尾的輕挑，落在“江總安排處理”這幾個字上，“處理”兩個字比前面的字寫得略微重了一些，像是筆尖在紙面上多留了一瞬。
“這頁紙的出現解決了什麼問題？”陳硯站在旁邊看著她把紙頁翻過來看背面，“第一，確認趙立剛知道七年前那個工人的去向，並且知道是江承盛安排的。第二，他在死之前把這頁紙留了下來，說明他早就判斷自己可能會出事，留了這個以備不測。第三，這頁紙加上那頁“已離職工資結清”的確認單。DNA比對結果，形成了從指令源頭到執行確認到遺骸鑑定的一條完整證據鏈。”
林素把紙頁小心翼翼地放進物證袋，封好口，貼上標籤。“趙立剛在強盛內部幹了九年，他接觸的東西太多了。這頁紙上的內容只是他記得的或者願意寫下來的其中一件，也許還有其他的東西他沒來得及留。”
她把物證袋放進物證箱的時候動作很輕，箱子底部墊了一層軟泡沫，紙頁放進去之後她用手在上面虛虛地蓋了一下，像是怕壓到它似的，然後才把箱蓋扣上。
晚上下班的時候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空氣裡全是溼土和柏油路面混合起來的味道。林素走出大樓站在臺階上喘了口氣，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法醫那邊發來的補充資訊：另外兩具遺骸的骨質密度和碳化檢測結果也出來了，時間區間分別對應五年前和六年前，跟強盛集團那兩個“離職原因模糊”的人員變動記錄在時間上高度吻合。
她看完簡訊把手機放回口袋，在臺階上多站了一會兒。身後的走廊燈有人走動的時候亮了一段又滅了，大樓裡大部分辦公室的窗戶已經黑了，只有技術組那邊還亮著兩扇窗，大概是還在處理河底那些骨骼碎片的掃描資料。那具七年前的遺骸已經有了名字和家屬，剩下兩具大概也會有名字，只是時間問題。
江承盛在這座城市的地下系統裡運作的七年，透過河道淤泥裡的骨骼。檔案邊緣的批註。離職確認單上的簽字。火鍋店卡座裡的口頭指令，逐漸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圖案。圖案的中心是一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給下屬夾菜。在檔案上簽字。在電話裡說“別留尾巴”。周承聿傍晚的時候說了一個判斷——骸骨案的最大嫌疑人現在已經非常明確了，所有指向江承盛的證據已經多到任何辯解都無法繞開的地步。
林素走下臺階往停車場走的時候踩了一小灘積水，鞋底壓出水花濺溼了褲腳。她低頭看了看那點溼痕，沒有停下來處理，繼續走。趙立剛留在外套內襯口袋裡的那頁紙，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物證箱裡，跟三箱白皮資料夾。跟河底的那幾具遺骸。跟火鍋店卡座上的位置。跟白板上那枚刻著江字的打火機照片，存放在同一個建築的不同樓層裡。它們在等同一個日子，一起被擺到燈光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