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傍晚才停了。技術組的人沿著河道兩側做補充搜尋的時候，在五年前棄屍點往上游大約五百米的一個河灘緩坡上發現了一隻陷在淤泥裡的高跟鞋。位置離水面還有一段距離，應該是漲水的時候被衝上來的，水退之後擱在河灘的草叢根底下，被一叢蘆葦擋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一截鞋跟。技術員撥開蘆葦的時候先看見的是鞋尖，黑色的漆皮面，上面沾滿了幹泥，扒開泥之後發現鞋面儲存得比預想中好，鞋尖沒有破損，鞋跟大約六釐米高，細跟。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從泥裡起出來的時候鞋底翻了過來，貼著一小塊殘破的標籤，上面印著模糊的尺碼和品牌名。
林素接到訊息的時候正把地圖收進資料夾，她聽了電話裡技術員的描述之後頓了一下：“高跟鞋。河灘緩坡。具體位置發給我。”她掛了電話把地圖重新展開，技術員說的那個座標正好落在她之前畫的三個棄屍點弧形軌跡之外，偏上游一些，不在任何一具已知遺骸的發現位置附近。
“可能是新的。”她跟陳硯說完就往外走了。
河灘上技術員已經搭了一個臨時的勘查點，用防水布墊了一塊地面放那隻鞋。林素蹲下來看了看，黑色漆皮尖頭高跟鞋，鞋面樣式偏職場通勤款，鞋跟底部的磨損程度一般，不像穿過很多次。鞋內襯是米白色的皮，後跟位置有輕微的汗漬，應該是被穿過一段時間留下的使用痕跡。她把鞋翻過來看鞋底的標籤，品牌的字母還能認出大半，是本地商場裡常見的一箇中等價位的女鞋牌子，鞋碼是三十六。
“誰的鞋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陳硯站在她旁邊看技術員在周圍搜尋更多的線索，“這個位置遠離施工工地和步道，平時沒什麼人走。”
“要麼是自己走到這兒來的，要麼是被帶來的。”林素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河灘緩坡長滿了野草和蘆葦，再往上是一段廢棄的灌溉渠，蓋板破了幾塊，露出黑洞洞的溝槽。她沿著緩坡往上走了十幾步，在靠近灌溉渠破口的位置發現了一小塊布料卡在水泥蓋板的邊緣。黑色聚酯纖維，指甲蓋大小，已經褪成了灰黑，被風雨磨得邊緣起毛了。
技術組把布料碎片和鞋子一起收了回去做表面殘留物分析。鞋子雖然在泥裡埋了不短的時間，但漆皮面料的光滑表面使得部分附著物儲存得相對完好。技術員在鞋面的褶皺縫隙裡刮出了一些細微的顆粒物，初步檢測後發現其中含有石灰和水泥粉末的混合物，含量明顯高於普通環境背景值。
“鞋子上沾了水泥。”林素拿著檢測報告站在技術組門口，“她去過施工工地，或者接觸過建築材料。跟強盛的業務領域對得上。”
陳硯接過報告看了看，石灰和水泥粉末的混合比例不是一般的揚塵沾染，更像是直接踩到了未凝固的溼水泥或者水泥漿裡。他合上報告的時候說了句：“她穿著這雙鞋走進過一個正在施工的場地。”
林素回到辦公室重新查了那幾年強盛集團在做河道沿岸施工專案時的人員名單，把女性員工單獨篩了出來。七年前那個河道加固專案有一名資料管理員，女性，二十多歲，入職不到一年就離職了。六年前雨水管廊工程的專案部有一個行政文員，女性，三十歲左右，工作記錄裡只幹了半年。五年前景觀步道改造專案有一名繪圖員，也是女性，但在職時間只有三個月。這三個人都在強盛的人員花名冊裡出現過，離職記錄簡單，沒有更詳細的資訊。
“這些短工期的女性員工。她們的離職記錄幾乎完全空白。沒有簽字。沒有備註，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林素把三個名字列在紙上，筆尖停在第三個名字後面，“如果她們中的某一個就是這雙鞋的主人，那河底可能還有第四具骸骨沒有找到。”
陳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雨後的空氣帶著一層溼潤的冷意從窗縫裡滲進來。“高跟鞋出現在河道緩坡上，位置比三具男性遺骸都偏上游，而且沒有被完全衝進水裡，只是擱淺在漲水線上方的草叢裡。這雙鞋的被丟棄方式跟男性遺骸不同，也許意味著處理女性和處理男性用了不同的流程。”
林素把那張列著三個女性名字的紙折起來收進抽屜裡。抽屜合上的時候金屬滑軌發出一聲平滑的輕響。窗外的河道在夜色中安靜地流著，漆皮高跟鞋上沾著的水泥粉末，比它自己的主人在這座城市的存在痕跡留存得更久，至少被人發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