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組把高跟鞋的殘留物做了分層清理,從鞋面的褶皺裡刮出了三組不同來源的附著物。最外面一層是河沙和淤泥,跟周邊的環境沉積一致。中間一層是水泥粉末和石灰的混合物,分佈範圍覆蓋了整個鞋面,說明鞋子被扔進河裡之前鞋主踩過較大面積的溼水泥。最裡層貼著鞋面皮革的位置刮到了一些極細小的玻璃碎屑,透明無色,顆粒邊緣鋒利,不是河沙裡常見的圓鈍顆粒。
“玻璃碎屑出現在鞋面和鞋幫的接縫處,卡在皮革的紋理裡面。”技術員把玻璃碎屑的放大影像放在螢幕上,“這種碎屑通常來自破碎的車窗或者建築玻璃。從顆粒形態看,是普通平板玻璃,不是鋼化玻璃,碎片邊緣有銳利的切割角。”
林素站在螢幕前面看著那些細小碎屑的影像。玻璃碎屑在鞋面的紋理裡卡得很緊,如果只是日常走路時踩到了碎玻璃,鞋子一甩就掉了,卡得這麼深說明鞋主當時穿著鞋被拖拽或者移動過,鞋面跟地面之間產生了較大的摩擦力和擠壓力。
“這三層附著物分別對應三個不同的過程。”陳硯把技術報告接過來翻了翻,“第一層河沙淤泥是入水之後留下的。第二層水泥粉末是入水之前踩過工地溼水泥地面留下的。第三層玻璃碎屑更早,可能是鞋主在某個鋪著碎玻璃的地面上被拖拽時留下的。”
林素把之前三個短工期女性員工的資料重新開啟,翻到第三個繪圖員那一頁。那個繪圖員的入職登記表上寫著她的住址,距離城南河道沿岸某段正在施工的景觀步道專案只有兩公里。住址登記表是她自己手寫的,字跡娟秀工整,入職時間正好在五年前那個專案開工之後的第二個月。離職時間是三個月後,沒有任何補充說明。
“她叫嚴曉雲。”林素看著那個名字,“五年前入職,幹了三個月就走了。那個專案正好有步道鋪裝和玻璃護欄安裝的工序。她的鞋子如果出現在那條河道附近,時間節點跟五年前劉正剛那具遺骸的棄置年份重合。”
陳硯查了一下嚴曉雲的戶籍資訊。她當時未婚,父母在外省,本地沒有其他親屬。從強盛離職之後她的社保賬戶沒有任何轉移記錄,五年多來沒有產生過任何新的參保資訊,銀行賬戶也沒有任何流水。一個人的社會痕跡在離職之後戛然而止了。
“她整個人消失了。”陳硯把查詢結果跟林素說,“不是換了工作或者搬了家,是停了。”
林素合上資料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那雙黑色高跟鞋還放在技術組的物證室裡,漆皮表面被清洗乾淨之後恢復了一些原本的光澤,只是在泥水裡泡過太久,皮面已經微微發皺了。鞋墊上殘留的足印形狀被技術員做了拓印,從拓印的輪廓看,跟三十六碼的鞋碼匹配,足弓高度和腳趾排列形態可以反推穿戴者的身體特徵,如果再能找到嚴曉雲生前的病歷資料或者體檢記錄,比對工作就能進一步推進。
“聯絡嚴曉雲在外省的父母。”她轉過身來說,“告訴他們我們在城南河道發現了一雙疑似他們女兒的鞋子,需要採集親緣DNA做比對確認。”
陳硯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撥號了。他走到走廊裡去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沉平緩,聽不太清具體內容。林素坐回椅子上,手搭在桌面,食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畫著圈。五年前的一個繪圖員,入職三個月離職,然後整個人從所有社會系統裡消失了。她的鞋子最後出現在強盛集團景觀步道施工工地附近的一段河道緩坡上,鞋面上粘著工地上的溼水泥粉末和玻璃碎屑,被一叢蘆葦和淤泥掩蓋了將近五年,直到一場大雨把河床沖刷出一個新的高水位線,那截黑色的鞋跟才從蘆葦根部的泥裡露出一角。
陳硯打完電話回來了。他說嚴曉雲父母那邊的電話通了,老人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是她嗎”,口氣很平靜,像是這個結果他們早就等了很久。陳硯說需要家屬來一趟本地做DNA取樣,老人答應了,說明天就動身。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河道的方向看不見,只有城市遠處幾棟樓的燈光隔著一排樹梢隱約亮著。那雙高跟鞋現在乾乾淨淨地躺在物證箱裡,漆皮面閃著柔和的黑色光澤,像一雙沒穿過幾次的新鞋。它的主人五年前穿著它走進強盛集團的某個工地辦公室,穿著它踩過溼水泥地面,穿著它被人拖過碎玻璃渣鋪就的地面,最後穿著它沉入了河水。它在泥裡躺了五年,蘆葦從它旁邊長起來又枯掉,河水漲上來又退下去,直到清淤和降雨重新把河岸線抬高到一個新的高度,它才被撈起來。
林素把物證箱的蓋子輕輕合上了。裡面的漆皮鞋安安靜靜地待著,鞋跟微微朝左偏了一個角度,跟她放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