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五十塊錢一條命嚴曉雲父母從外省坐了一天的火車到的。陳硯去車站接的人,兩個老人被領進隊裡的時候步子很慢,父親走在前面,母親落後兩步跟著,手裡攥著一隻布提袋的帶子。林素在接待室門口等著,看見他們走過來的時候先看見的是父親的鞋——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運動鞋,鞋幫磨出了毛邊,走路的時候鞋底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DNA取樣做得很順利,口腔拭子採完之後技術員說結果最快明天中午能出來。母親在取樣的時候一直沒說話,只在棉籤碰到她口腔內側的時候輕輕閉了一下眼睛。父親站在旁邊看著,取樣結束之後他開口問了第一句話:“那雙鞋我能看看嗎?”
林素猶豫了一下,然後帶他們去了物證室。黑色漆皮高跟鞋裝在透明物證袋裡擱在架子上,旁邊貼著標籤和編號。母親走近了一步,隔著塑膠袋子看了一眼鞋尖的弧度,伸手想去碰又縮回來了,轉頭跟父親說了一句本地話,林素沒聽懂,只看見父親點了點頭。
從物證室出來的時候母親走在前面,在走廊裡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面對著林素。她說了一句話,這次用的普通話,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走的時候穿的就是這雙鞋。這個牌子的鞋貴,她攢了兩個月才買的,走那天早上新拆的盒子。”
林素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新買的鞋,走的那天才拆盒穿上。五年前嚴曉雲穿著新買的黑色高跟鞋走出了住處,然後走進了強盛的工地辦公室,再也沒有回來。那雙鞋在她身上經歷了什麼痕跡,最後在河灘的泥裡躺了五年。
父母被安排住在隊裡附近的招待所裡,陳硯送他們過去的時候林素留在辦公室翻嚴曉雲的入職資料。入職登記表上有一欄寫了她之前的工資標準,兩千四一個月,扣掉社保之後到手大概兩千出頭。那雙黑色高跟鞋在林素手機上查了一下價格,同品牌同款式的售價在五百多到六百之間。她攢了將近兩個月才買的鞋,拆盒穿上的那天走了。
林素把入職登記表翻到背面,背面的底部用藍色圓珠筆畫了一道很短的橫線,像是某人寫了一半劃掉了。她把那張紙對著燈光看,橫線下面的紙張壓痕顯示曾經寫過一串數字,被擦掉了或者被修正液蓋掉了。技術組把這張紙拿去做了一次壓痕顯影,半小時後數字顯現出來了——“50”。後面沒有單位,只有一個孤零零的“50”。
五十。五十塊錢。這個數字出現在嚴曉雲入職登記表的背面,跟她手寫的其他字的筆跡都不一樣,線條更粗更直,像另一個人的手筆。林素把這張紙的照片發給陳硯,然後給周承聿打了電話:“嚴曉雲的入職登記表背面有一個50的壓痕,不是她寫的。能不能調出強盛集團當年專案部的工資發放表,看看有沒有人領過一筆50元的額外支款?”
周承聿說去查。掛了電話之後林素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桌面上沒什麼規律地敲了幾下。五十塊錢。一個實習繪圖員的月薪是兩千四,五十塊錢不到她一天的收入。這筆錢出現在她的入職登記表背面,金額太小了,小到沒法引起任何財務稽核的注意,小到隨便哪個專案部的文員都能憑一張白條領走。五十塊錢可以買一條被處理過的命,這條命消失之後所有痕跡就從賬面上清掉了。
陳硯送完人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帶了兩杯熱豆漿。他把一杯放在林素桌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坐下來,杯蓋掀開的時候熱氣撲了他一臉。“嚴曉雲父母情緒怎麼樣?”
“還算穩。母親主要是沉默,父親問了幾句細節。他們等了五年,心裡應該早就做過最壞的準備了。”林素擰開豆漿杯蓋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入職登記表背面有個50的壓痕,已經送去顯影了。周承聿在查當年的工資發放表。”
陳硯把手機掏出來看了那張50的顯影圖。壓痕處理過之後數字很清楚,就兩個字元,粗線條,沒有任何額外的標記。他把手機放下,擰開豆漿喝了一口。“五十塊錢能做一次工資表的異常支取,但沒人會盯著五十塊的差額看。這件事的操作成本壓到了最低,連秦勇買的鋸片都比這個貴。”
第二天上午,周承聿那邊傳回了工資發放表的核查結果。五年前那個景觀步道專案的支出明細裡,確實有一筆五十元的支款登記在專案雜項開支下面,經辦人簽名欄寫的是“劉正剛”。劉正剛,五年前被清理掉的那個裝置維修工。他用五十塊錢支了一筆款,沒有寫具體用途,沒有附單據,就簽了個名。
劉正剛領了五十塊錢,在嚴曉雲的入職登記表背面留了一個壓痕,然後過了沒多久他自己也被處理掉了。五十塊錢在當時當地夠買一盒好煙。夠在工地外面的小飯館吃一頓飯,也夠讓一個人在某張紙的背面籤一個“50”,讓另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嚴曉雲的父母在招待所裡等著DNA比對結果,父親早上出去買早餐的時候在路邊小店裡買了一包煙,抽了兩根又把剩下的揣回口袋裡。林素在食堂碰見了周承聿,他端著碗粥邊喝邊說:“當年那個專案部的雜項開支賬上還有好幾筆類似的五十元支取,經辦人籤的全是不同的人名,但時間都集中在那三個月前後。有六筆,每筆五十,分佈在不同的日期。”
六筆五十,一共三百塊錢。三張紙片。一個數字。幾筆簽了名的支款單。嚴曉雲的父母明天大概就能拿到確認的比對結果了,這個結果她要親口告訴他們。五十塊錢買了一條人命,這條命攢了兩個月工資買了一雙新鞋,穿著鞋走進一個工地,然後變成了一隻在河灘蘆葦底下埋了五年的黑色漆皮高跟鞋。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沒有下雨,但云壓得很低。林素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招待所的方向隔著幾排樓房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兩個老人現在正坐在招待所的小房間裡等著,父親大概在靠窗的椅子上坐著抽菸,母親坐在床邊攥著那隻布提袋的帶子,等著有人來告訴他們一個他們已經等了五年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