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刑偵支隊來了三個人,領頭的姓鄭,四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灰色的圓領衫。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沒有封死,能看到裡面露出的一摞影印件的邊角。林素在走廊裡迎面碰上的,鄭隊長停下來說了一句“張局讓我們過來幫忙”,語氣沒什麼客套,像兩個碰巧同路的人打了個招呼。
隊裡的小會議室騰出來了,鄭隊長把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倒在桌面上。全是影印件,有些邊角已經卷了,有些上面還有手寫的批註,紅藍兩色圓珠筆混在一起。他坐下來之後把其中幾張抽出來推到桌子中間,上面印的是強盛集團在外市一個分公司的營業執照副本和稅務申報表影印件。
“強盛集團在海州那邊也有分支?”林素拿起一張看了看。
“不是分支。”鄭隊長把另一張紙也推過來,“是海州當地一家建築公司被強盛集團借了資質和殼子。那家公司法人現在人在看守所裡,三個月前因為一起工程款糾紛被帶進去的,我們查那家公司的賬目時發現了幾筆跟強盛相關的資金流動,金額不大,但走賬時間跟你們這邊河底遺骸的幾個年份有重合。”
陳硯走過來坐下了,拿起那張海州公司的稅務申報表翻了翻。申報表上有一列支出明細寫著“專案協作費”,列在三年前和兩年前的兩個財年裡,總額加起來將近兩百萬。收款賬戶的戶名雖然是一家海州本地的材料供應商,但鄭隊長把那一頁翻了翻,指著一行手寫的轉賬備註:“這行字寫的是“強盛專案配合款”,後面沒寫具體專案名稱,但金額跟你們那筆五十塊錢的支款記錄對應在同一個月裡。”
“五十塊對應兩百萬。”林素把兩邊的數字並排看了一下,“表面上一個專案部雜項開支裡只有五十塊的零散支出,但同期在外市的殼公司賬戶上走了兩百萬的“配合款”。五十塊錢是掩人耳目的賬面平賬手段,真正的大額資金轉移隱藏在海州那家公司賬目裡。”
鄭隊長把他們那邊查到的海州公司註冊資訊和實際經營情況做了介紹。那家公司在海州本地註冊了將近十年,起初確實是做建築材料的,但五年前被強盛集團的人接觸之後,公司實際控制權發生了變更。名義上的法人雖然還是原來那個人,但財務決策和資金調配全部由強盛派駐的人負責。法人被羈押之後交代了不少東西,其中就包括強盛集團利用海州公司作為資金中轉站的整套操作流程。
“法人交代,強盛那邊定期會有一筆“協作費”打過來,金額不固定,他收到之後按照指示轉給指定的其他賬戶。收款賬戶包括你們這邊查到的恆遠實業。安平電子廠。還有幾家別的公司。他說自己從來沒問過錢是幹什麼用的,只知道照指令打款。”
“那幾筆轉賬記錄你們那邊有完整的流水嗎?”陳硯問。
鄭隊長點了點頭,從檔案袋裡又抽出幾頁紙,上面是銀行轉賬回單的影印件。回單上的收款賬戶跟林素他們這邊之前梳理的強盛資金網路里的賬戶高度重合,涉及的時間跨度從六年前一直延續到去年。
“你們法醫那邊找到的河底遺骸的時間點,跟這些轉賬記錄上的高峰期完全同步。”鄭隊長用手指點了點回單上的日期,“七年前有一筆,六年前有兩筆,五年前有三筆。每筆金額大小不一,但時間間隔跟你們查到的清理頻率差不多。”
林素把那幾頁回單拿過來逐一看了。每筆轉賬金額都在幾十萬到兩百萬之間,收款賬戶涵蓋了恆遠實業。安平電子廠。以及另外幾個她之前沒見過名字的賬戶。她掏出手機拍了一份電子版發給技術組做賬戶溯源分析。
“海州公司的法人還在看守所裡嗎?”她問鄭隊長。
“還在。如果你們需要提審他,我們可以協調。”
“要提。他是這條資金鍊上唯一還活著的關鍵節點。他知道強盛派駐到海州公司的人是誰,也知道指令是透過什麼渠道傳達的,這些細節可以直接指向江承盛的核心運作團隊。”
鄭隊長把檔案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整理了一遍。外市公司的賬目。轉賬回單。法人供述筆錄。派駐人員名單,加上林素這邊已有的三箱白皮資料夾。錄音筆。河底遺骸鑑定報告。五十元支款記錄,兩邊的材料在桌面上並排放置的時候,那些零散的碎片之間開始產生了清晰的重疊和連線。海州公司的中轉賬戶出現在三箱檔案的某一頁資金流向示意圖上,轉賬回單上的日期跟嚴曉雲的入職日期前後相差不到一週,派駐人員名單裡有一個名字跟城郊道路專案裡的雜工姓名完全一致。
“強盛的這套運作系統覆蓋的範圍不止本市。”林素把新舊材料之間的連線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出來,“外市有殼公司做資金中轉,本地有工地和河道做物理清理,中間用五十塊錢的小額支款做賬目掩護。三層結構運行了至少七年,覆蓋了財務和操作兩個維度。”
陳硯把海州公司派駐人員的名單拿過來看了一眼,那個出現在兩個專案名單裡的名字叫做黃志明,職務寫著“外聯協調員”。強盛的派駐人員在專案上做協調工作,同時也在海州公司的財務指令傳遞鏈條上發揮作用。黃志明的名字在三年前的城郊道路專案和兩年前的綠化工程裡都出現過,而同期海州公司賬目上的“協作費”轉賬記錄正好對應著那兩個年份。
“黃志明這個人現在還在強盛嗎?”陳硯問鄭隊長。
鄭隊長翻了翻隨帶的資料,點了點頭。“還在。海州公司的法人供述裡說了他,說每次轉賬之前都是黃志明電話通知他的。黃志明目前還在強盛建設集團的外聯部門掛職,沒有離職。”
林素在筆記本上把黃志明的名字圈起來,寫上了“外聯協調員”和“資金中轉傳達人”兩個標籤。這個人在整個系統裡的角色比之前推測的田志剛和吳某更為核心——他直接負責外市殼公司跟本地強盛總部之間的資金指令傳遞,是江承盛在財務清理層面上的另一個關鍵節點。
鄭隊長帶來的這批材料把整個案子的地理半徑和資金縱深向外拓寬了好幾倍。之前所有的證據都侷限於本市範圍內,而海州那家殼公司的中轉記錄表明強盛集團的資金清理網路早就跨出了本市的行政邊界,用外市公司的殼來做大額資金的轉移和洗白,本地的賬面上只留下幾十塊錢的小額雜項支出作為掩體。這種跨區域運作模式的曝光意味著江承盛的系統比他之前設想的更加嚴密和成熟,但同時也意味著系統連線的節點更多,出錯的機率也就更大。海州那家公司的法人已經被羈押了,他交代出來的東西加上黃志明這個還活著的關鍵人物,這條線如果能打通,江承盛的財務核心層就會徹底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