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努爾哈赤冷冷道，“林丹汗有三萬人，死兩千，傷不了筋骨。我們呢？建州八旗，總共能戰之兵不過一萬五。死一千，就是十五分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掛著的輿圖前，手指點在建州的位置：“更可怕的是，我們沒有補充。勇士死了，就是死了。糧食被劫，就是沒了。而蒙古人，可以從草原各部徵調兵員，可以從大明那裡買糧。”
“大明......”代善的使者跪在殿下，嘶聲道，“大汗，廣寧。開原的馬市，現在對蒙古開放！糧食。鹽。鐵器，他們隨便買！價格比往常高，但他們照買不誤！”
努爾哈赤拳頭攥緊。
李如柏！
不，不只是李如柏。是那個遠在登州的沅王，朱常治！
這套封鎖。消耗。坐山觀虎鬥的策略，絕對是那個年輕人的手筆。
“我一直想不明白。”努爾哈赤忽然笑了，那笑容森冷，“朱常治為什麼對我這麼‘重視’？大明邊患，歷來是蒙古為重，女真為輕。嘉靖朝時，俺答汗兵臨北京城下。而我建州，不過遼東一隅，值得他一個親王如此費心佈局？”
殿內無人能答。
“因為他看出來了。”努爾哈赤自問自答，“蒙古雖強，但部落分散，互相牽制。林丹汗年輕氣盛，急於立威，內部不穩。這樣的敵人，可以分化，可以利誘，可以慢慢耗。”
“而我建州——”他轉身，目光如鷹，“八旗一體，上下一心。給我十年，我能統一女真諸部。給我二十年，我能與大明分庭抗禮。而滅亡我們建州，卻遠比統一蒙古來的容易！給他朱常治五十年，他也滅不了蒙古。但給他十年，他就能把我建州困死。耗死！”
這番話說得透徹。
喝竿深吸一口氣：“所以......他絕不給我們與明軍正面接戰的機會。因為一旦接戰，就有繳獲，就有俘虜，就能以戰養戰。他只用封鎖，只用經濟手段，讓我們慢慢失血。”
“對。”努爾哈赤點頭，“就像獵人圍困猛獸，不急著上前搏殺，只在外面設下陷阱。斷其水源。絕其糧道。等猛獸餓得奄奄一息，再上前輕鬆了結。”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這次劫掠敖漢部，是我兵行險招。因為再沒糧食，八旗不用蒙古人來打，自己就散了。但我沒想到......林丹汗反應這麼快，這麼堅決。”
“那現在我們......”代善的使者小心問道。
“守。”努爾哈赤吐出這個字，“放棄薩爾滸，全軍收縮至界藩。赫圖阿拉一線。依託山地。密林。河流，層層設防。不追求殲滅蒙古人，只求消耗他們，拖延時間。”
“拖到什麼時候？”
“拖到冬天。”努爾哈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草原的冬天，比遼東更冷。蒙古人不可能在野外過冬。只要拖到十月，大雪封山，他們不退也得退。”
“可我們的糧食......”
“殺馬。”努爾哈赤平靜道，“戰馬。馱馬，先殺三成。省下的草料給人吃。另外......”他看向喝竿，“你親自去一趟科爾沁，見奧巴洪臺吉。告訴他，若他能襲擾蒙古後方，牽制林丹汗十日，戰後，我割讓輝發河以南三百里草場給他。”
“父汗！”諸貝勒驚呼。
輝發河以南，那是建州傳統的獵場，水草豐美。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努爾哈赤擺手，“地盤丟了，以後還能打回來。人死光了，就什麼都沒了。”
“兒臣領命。”喝竿躬身。
“還有，”努爾哈赤叫住他，“告訴奧巴，若他想要更多，就不要想著等林丹汗與我兩敗俱傷了。”
喝竿心領神會，快步離去。
努爾哈赤獨自坐在殿中，望著跳躍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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