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請罪萬曆三十九年，十月初十。
遼東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早了些。
細碎的雪粒從鉛灰色的天空飄落，覆蓋了渾河兩岸尚未清理的戰場。蒙古人的營地正在拆除，騎兵們呵著白氣，將氈帳收起，捆紮上馬背。傷兵被安置在簡陋的雪橇上，用毛皮裹緊，發出壓抑的呻吟。
中軍大帳前，林丹汗站在飄雪中，望著南方建州的方向，臉色如這天氣一般陰沉。
“大汗，各部已準備完畢，隨時可以開拔。”貴英恰上前稟報，盔甲上落了一層薄雪。
“嗯。”林丹汗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這一仗，打了整整一個月。
從九月十六進攻薩爾滸，到十月初被迫退兵。蒙古軍推進了二百里，最遠時距離赫圖阿拉只剩不到八十里。但就是這最後的八十里，成了無法逾越的天塹。
建州人依託山林。河谷。村寨，層層設防，且戰且退。每一次接戰，蒙古軍都能取勝，但每一次勝利，都要付出傷亡。就像一拳打在裹著厚布的硬木上，能留下印子，卻打不斷木頭。
更致命的是時間。
九月末，科爾沁部襲擾後方，擄走巴林部數千牛羊。十月初，內喀爾喀五部中，札魯特。巴嶽特兩部首領開始抱怨傷亡過大。補給不足。十月初五，第一場霜凍降臨，戰馬開始掉膘，草料急劇消耗。
林丹汗知道，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不用建州人反擊，自己的軍隊就會因為內訌和補給崩潰而瓦解。
“我軍......傷亡總計多少？”他問。
貴英恰沉默片刻，低聲道：“戰死兩千一百餘人，重傷無法再戰者約八百。輕傷......不計。”
三千。
林丹汗閉上眼睛。
三萬大軍，折損一成。聽起來不多，但死的都是各部落最精銳的騎兵。尤其是敖漢。奈曼這兩個在敖漢部遭劫後急於復仇的部落，衝在最前，死傷最重，光敖漢部就戰死了五百多人。
“建州人呢？”他又問。
“據探子回報，他們戰死應在兩千上下，重傷者可能更多。”貴英恰頓了頓，“但......他們是守方，又是本土作戰，傷員可以安置，補充也更容易。”
建州人死了兩千，但他們是守家衛國，士氣猶在。蒙古人死了兩千，卻是遠征異域，無功而返。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虧。
“各部首領......有何議論？”林丹汗睜開眼，眼神銳利。
貴英恰猶豫了一下：“敖漢部的新首領蘇布迪，私下抱怨此戰得不償失，未能奪回被擄婦孺，又添新墳。奈曼部首領袞楚克也有微詞。至於內喀爾喀......”他壓低聲音，“炒花雖未明言，但其部傷亡最輕，巴嶽特部甚至儲存了九成戰力。其他幾部，頗有怨言。”
林丹汗冷笑。
怨言？
他早就料到了。
草原上的忠誠，從來都建立在勝利和掠奪之上。打贏了，分到戰利品，自然人人稱頌。打輸了，或者像這次一樣，贏了戰術，輸了戰略，那就難免離心離德。
“傳令，集合各部首領。”林丹汗轉身，走向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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