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財計本相“錢都花到哪兒去了......”朱常治重複了一遍萬曆的話，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可能觸及這個帝國最深層的痼疾。
“父皇，”他緩緩開口，“兒臣先問一句，您覺得，朝廷每年收上來的銀子，應該是花光好，還是存下好？”
萬曆挑眉：“自然是存下些好。以備不時之需。”
“可實際上呢？”朱常治道，“大明從洪武到如今，二百四十年，太倉庫真正有結餘的年頭，不過十分之一。大多數時候，都是‘收支相抵’，或者‘略有虧空’。父皇可曾想過，這是為什麼？”
萬曆沉默了。
他不是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只是每次想到這個問題，都會被更緊急的軍務。災情打斷。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反正錢總是不夠花的，想法子弄錢就是。
朱常治繼續道：“其實歷朝歷代，大抵如此。除非是文景之治那種特殊時期，作為華夏第一個執行良好的王朝，新法初行，官僚尚未摸透門道，朝廷收入暴增而支出還未跟上，才會有大量盈餘。”
他頓了頓：“可一旦社會‘適應’了，也就是那些管錢的官兒們找到了花錢的由頭，這盈餘，也就慢慢沒了。”
萬曆的眼睛微微眯起。
“您看。”朱常治舉例，“比如今年太倉歲入八百萬兩。管度的官員就會算，九邊軍餉要四百萬，百官俸祿要一百萬，宮廷用度要五十萬，修河要八十萬，賑災要六十萬......一項項算下來，正好八百萬，或者八百零五萬。總之，不會剩下多少。”
“為何？”萬曆問。
“因為剩下的，就不是他們的了。”朱常治的聲音很平靜，“父皇可看過《西遊記》，裡面讓孫大聖去看管蟠桃園。”
萬曆一怔，隨即有些恍然。
“蟠桃園裡的桃子，本該是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仙果。”朱常治道，“可若讓一隻猴子去看管，它會怎麼做？今天摘個熟的自己吃，明天摘個半熟的嚐鮮，後天摘幾個送給相熟的仙娥......等王母娘娘要開蟠桃會時，園子裡還能剩多少？”
“你是說......”萬曆皺眉問道，“管錢的官，就像那看桃園的猴子？”
“兒臣不敢妄議朝臣。”朱常治垂首，“只是說個道理，無論朝廷收多少錢上來，那些管度支的官僚，總能找到理由把它花光。修橋補路是理由，祭祀賞賜是理由，甚至‘以備不虞’也是個理由。總之，賬上不能留太多銀子。”
“為何？”萬曆又問，這次語氣更嚴肅。
“因為留多了，就顯得他們之前要錢要少了。”朱常治抬起頭，“父皇試想，若去年管河工的奏請八十萬兩修堤，您批了。今年河堤無事，那八十萬兩還剩五十萬。明年他再奏請一百萬，您還會痛快地批嗎？您會問：去年剩下的五十萬呢？”
萬曆的眼神變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每年都把銀子花到‘基本光’。”朱常治道，“略有結餘可以，那是‘流動資金’，以備平賬時的不時之需。但絕不能有大筆存銀。否則，明年再要錢就難了。”
暖閣裡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陳矩悄悄示意小太監點燈。
過了許久，萬曆才開口：“所以朝廷沒錢，是必然的？”
“在現行度支體系下，是必然的。”朱常治點頭，“這不是哪個官員壞，而是制度如此。就像讓猴子看桃園。它偷吃桃子不是因為它壞，而是因為它是猴子，本性如此。”
“那該如何？”
朱常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角度：“父皇可知，為何自古以來，明君皆主張‘藏富於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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