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氣說完，殿內鴉雀無聲。
這些事，在場官員或多或少都知道。
“太倉庫，”李之藻最終回到原點，“去年歲入八百餘萬兩。今年至今，各地請賑奏疏已達三百餘件，已撥。待撥賑銀逾四百萬兩。而遼東軍費。九邊餉銀。百官俸祿。宮廷用度，處處都需錢。”
他抬起頭，看向萬曆：“皇上，若能接受建州請罪，恢復朝貢，遼東戰事可息，歲省軍費至少八十萬兩。此八十萬兩，可活陝西十萬饑民，可築河南百里河堤，可補山西空虛糧倉。”
李之藻退回佇列後，兵部尚書蕭大亨出列。
“李尚書所言，乃戶部實情。”蕭大亨語氣謹慎，“然兵部有兵部的考量，努爾哈赤此人，梟雄之性，今雖請罪，安知非緩兵之計？若我軍鬆懈，其暗中積蓄力量，數年後捲土重來，恐為患更烈。”
“蕭尚書過慮了。”禮科都給事中亓詩教忽然開口，“努爾哈赤願派第四子為質，此誠意非虛。質子入京，便是人質。他若敢反覆，先殺其子！”
“況且，”亓詩教話鋒一轉，“建州經此一戰，元氣大傷。林丹汗雖退，但其威脅仍在。努爾哈赤此時請罪，是為求生，非為詐降。若我朝拒之，逼其狗急跳牆，或全力投靠蒙古，或拚死一搏，反為不美。”
幾個官員點頭。
“臣附議。”工部尚書李化龍也站了出來，“今年天災頻仍，黃河。淮河多處堤防亟待修繕。若能將遼東軍費省下部分轉用於治河，可保百萬生靈免於水患。”
“臣亦附議。”刑部尚書沈應文道，“建州請罪，願守臣節，此乃教化之功。若拒之，恐塞四夷歸化之路。”
一個接一個，出列發言的官員，越來越多傾向於接受請罪。
理由各不相同，或為省錢賑災，或為邊境安寧，或為彰顯天朝氣度。
但核心只有一個：大明現在，打不起，也耗不起了。
災情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整個帝國。北方的旱蝗，南方的水澇，流民的潮水，空虛的國庫......每一樁，都比遼東那個撮爾小邦的威脅更緊迫。
萬曆聽完後，看向一直沉默的葉向高：“葉先生以為呢？”
葉向高躬身：“臣以為，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此事......關乎國策，須慎之又慎。”
說了等於沒說。
萬曆又看向李廷機。
李廷機板著臉：“臣只問一句，若接受請罪，沅王殿下數年佈局，豈不前功盡棄？”
這話，把所有人都問住了。
是啊。
封鎖建州，經濟絞殺，坐觀蒙古與建州互鬥......這套策略，是朱常治一手推動的。如今眼看建州就要被耗垮了，卻要接受請罪，放鬆封鎖？
那之前投入的財力。物力。心力，算什麼？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一個人。
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身著親王常服，從始至終一言未發的——
沅王朱常治。
他微微垂著眼，彷彿在沉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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