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治在榻旁的繡墩上坐下。
陳矩識趣地屏退左右，自己守在門外。
“說說吧，”萬曆放下茶盞，“你讓努爾哈赤來京，到底有何打算？”
朱常治沉吟片刻，緩緩道：“父皇熟知歷史，應當知道漢末時曹操是如何對待馬騰的？”
萬曆一怔。
他是皇帝，自幼熟讀經史，自然知道這段典故。
“馬騰與韓遂割據西涼，曹操召其入朝為官，授衛尉，實則軟禁於許都。馬騰長子馬超留在西涼統兵，後起兵反曹，曹操遂殺馬騰全族。”萬曆緩緩道，“你是想......效此故智？”
“正是。”朱常治點頭，“努爾哈赤確為梟雄，建州能有今日，大半依仗他個人之能。此人若在，建州便如猛虎，雖困於籠中，獠牙猶在。但若將其調離建州，榮養於京師......”
他頓了頓：“建州群龍無首，其子代善等人，或內鬥，或庸碌，難成氣候。屆時朝廷只需稍加扶持。分化，便可令建州各部自行瓦解，再不構成威脅。”
萬曆眼中閃過精光。
不殺，不罰，反而給高官厚祿，養在京城。看似恩寵，實為囚禁。而建州那邊，沒了主心骨，自然四分五裂。
“可努爾哈赤會來嗎？”萬曆問，“他不傻，豈會不知這是鴻門宴？”
“所以兒臣說，要看他的誠意。”朱常治道，“他若敢來，說明建州確實到了山窮水盡之地步，他寧可自己冒險，也要為部族爭取喘息之機。若不敢來......那所謂請罪，便是詐降。朝廷便可名正言順，繼續封鎖，甚至加大力度。”
“屆時，四夷也會看清，是建州無誠意在先，非朝廷不給生路。”
萬曆緩緩點頭。
這一手，進退自如。
無論努爾哈赤怎麼選，朝廷都站在道義和戰略的制高點。
“只是......”萬曆還是有些顧慮，“若他真來了，朝廷便不能不優待。高官厚祿養著，萬一他暗中聯絡舊部，圖謀不軌......”
“所以不能讓他閒著。”朱常治早有對策，“可授其虛銜，如‘龍虎將軍’‘都督僉事’之類，賜宅邸，給俸祿。但須嚴加監視，其往來書信。訪客，皆需查驗。其子皇太極為質，更要看管嚴密。”
他補充道：“另外，可效唐太宗待頡利可汗故事，令其參與朝會。祭祀。宴飲，彰顯天朝包容。實則將其置於眾目睽睽之下，若有異動，頃刻可擒。”
萬曆沉思良久。
“此計雖好，但朝中恐有非議。”他緩緩道，“言官們會說，朝廷優待叛逆，有損國威。那些被建州殺害的邊民將士家屬，也會不滿。”
“兒臣明白。”朱常治道，“所以此事，須父皇乾綱獨斷。且時機要巧，最好等努爾哈赤入京後，再公佈封賞。屆時木已成舟，反對者也只能接受。”
“至於邊民將士......”他聲音低了些，“朝廷可厚加撫卹，減免賦稅，興辦衛學，讓子弟有出路。再配合兒臣推廣的新作物，遼東民生改善，怨氣自會平息。”
萬曆看著兒子，忽然笑道。
“常治，你這些年，心思越發縝密了。”
朱常治垂首：“兒臣只是為父皇分憂。”
“分憂......”萬曆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是啊，這天下，憂心事太多了。陝西的饑民，河南的流寇，黃河的堤防，遼東的邊患......還有朝堂上那些沒完沒了的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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