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九年，十一月初三。
赫圖阿拉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寒風捲過山谷，吹得汗王殿屋簷下的冰凌叮噹作響，寒意讓每個站立的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努爾哈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剛送到的文書。文書用的是大明禮部專用的黃綾封面，封口處蓋著鮮紅的“禮部之印”。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是李如柏以遼東總兵名義轉呈的，但內容顯然來自更高的旨意。措辭不算嚴厲，甚至帶著幾分天朝上國的寬厚氣度，但核心意思很明確——
“爾既誠心請罪，朝廷自當給爾生路。然誠意須驗：限爾於明年三月前，親赴京師，面聖請罪。另，爾子喝竿。爾義子洪承疇，須同行。三人至京，朝廷自有厚待。若逾期不至，或僅遣使代之，則視同詐降，天兵不赦。”
努爾哈赤看完，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
“你們都看看。”
信在代善。莽古爾泰。阿敏。喝竿等貝勒手中傳閱。每個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父汗！”莽古爾泰最先忍不住，“這是要您自投羅網！不能去！”
代善皺眉：“可是不去......朝廷必加強封鎖。今年冬天已經難熬，明年春天若再......”
“去了就是死！”莽古爾泰打斷他，“漢人最會這一套，父汗去了，必被囚禁！”
“可我們現在......”代善欲言又止。
可我們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建州八旗，經歷與蒙古一個月的血戰，精銳折損近兩成。糧食庫存見底，百姓殺馬充飢的訊息已不是秘密。
更可怕的是，入冬以來，逃亡的漢民包衣越來越多。昨天還有牛錄額真來報，一夜間跑了三十多人，帶走了僅存的幾袋粟米。
“都退下。”努爾哈赤忽然開口，“喝竿留下。另外......去地牢，把舒爾哈齊帶來。”
“父汗？！”諸貝勒震驚。
舒爾哈齊！
那個被囚禁了近兩年的二都督，父汗的同母弟，曾經建州的二號人物......現在要放出來？
“去。”努爾哈赤只重複了一個字。
沒人敢再多言。諸貝勒。大臣躬身退出，殿內只剩下努爾哈赤。喝竿，以及角落裡的侍衛。
約莫一刻鐘後，腳步聲響起。
兩個侍衛押著一人走進大殿。那人披著破舊的皮袍，頭髮蓬亂，臉頰凹陷，但腰背依然挺直。正是舒爾哈齊。
他走到殿中，抬頭看向主位上的兄長，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大哥......終於要殺我了？”
“坐。”努爾哈赤沒理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舒爾哈齊一愣，但沒動。
“坐。”努爾哈赤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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