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夜奔萬曆四十年，二月初六。
官道兩旁，殘雪未消。
努爾哈赤一行人沿著官道緩緩南行。隊伍比離開廣寧時精簡了許多，只留下二十名最忠誠的巴牙喇護衛，外加三輛裝載行李的馬車。所有人的兵器都已上交，馬匹也被換成了耐力更佳但速度普通的驛馬。
洪承疇騎在一匹灰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頭戴氈帽，臉上蒙著布巾抵擋風沙，只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從外表看，他與那些普通的漢人隨從沒什麼兩樣，甚至更不起眼。
進京......朱常治......
這幾個詞在他腦中反覆翻滾，像鈍刀一樣切割著他的神經。每向南走一步，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就加重一分。昨夜在驛站的硬板床上，他睜著眼睛到天明，腦海中不斷閃現數年前父親教導自己的畫面——
等他在家僕幫助下成功逃出後，才打聽知道洪家已經被沅王朱常治以“勾結倭寇。私通建州。圖謀不軌”的罪名滿門抄斬。洪家百年基業，一夜之間煙消雲散。男丁斬首，女眷發賣，家產抄沒。
只有他在父親的提前安排下，透過忠僕的掩護僥倖逃脫，一路北上，投奔了建州。
努爾哈赤收留了他，認他為義子，賜名“巴克什”，他也盡心竭力為建州謀劃。
可現在......
現在我要自己送上門去。
洪承疇握緊了韁繩。
努爾哈赤和喝竿或許能活。他們是建州的首領，有政治價值。朱常治要殺他們，得顧忌四夷的看法，顧忌大明的“仁義”名聲。可他洪承疇算什麼？一個被抄家滅族的逃犯，一個投靠“叛逆”的“漢奸”。
朱常治殺他，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一個眼神，自然有人會讓他“病故”在獄中，或者“失足”落井，有太多方法可以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
我不能死。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洪家的仇還沒報，我要是就這麼死了，洪家就真的絕後了，真的白死了。
他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努爾哈赤騎馬走在最前面，正與喝竿低聲交談著什麼，偶爾指向遠方，大概是在講解地形。二十名巴牙喇分散在隊伍前後，雖然沒了兵器，但個個眼神銳利，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這些人是努爾哈赤的親衛，忠誠毋庸置疑，身手也都是一流。想要從他們眼皮底下逃走，難如登天。
但必須逃。
今天是最好的機會。洪承疇在心中快速盤算。離開廣寧已經三天，進入了遼西走廊。這裡地勢相對平坦，村落集鎮開始增多。再往南走，進入山海關，就是大明腹地，守衛會更嚴密，逃跑更難。而且......明天應該能到前屯衛，那裡有明軍的衛所，努爾哈赤必然會去拜會當地將領。到時候人多眼雜，或許有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綻。努爾哈赤是何等人物？一絲一毫的異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平時更鎮定。
“洪先生。”喝竿的聲音忽然響起。
洪承疇心頭一跳，面上卻毫無波瀾，策馬上前：“四貝勒有何吩咐？”
“父汗問你，”喝竿指了指前方，“前面那片丘陵，在地圖上該是什麼位置？”
洪承疇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是一片連綿的矮丘，覆蓋著未化的積雪，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蒼涼。他閉目回想了一下《遼東輿圖》上的標記，開口道：“回大汗，如果沒記錯，應該是大淩河上游的支脈。過了這片丘陵，再走三十里，就是前屯衛了。”
“嗯。”努爾哈赤點了點頭，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掃了洪承疇一眼，“洪先生對地形記得很熟。”
“學生閒來無事時，常翻閱地圖。”洪承疇垂首道，“既為建州謀士，自然要熟知山川地勢。”
努爾哈赤沒再說什麼，轉回頭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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