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趁著館丞來送這個月的生活用度時，努爾哈赤“不經意”地問起：“大人，不知皇上何時能召見罪臣？罪臣也好早做準備。”
那館丞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吏，在四方館幹了三十年，見多了各路使臣，早就練就了一身油滑本事。他笑眯眯地說：“都督莫急，皇上日理萬機，總要等合適的時機。這幾日朝中正議浙江水災賑濟的事，還有南直隸的漕運章程，忙得很吶。”
努爾哈赤連連稱是，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銀錠，悄悄塞進館丞手裡：“一點心意，給大人買茶喝。罪臣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還望大人多多提點。”
館丞掂了掂銀子，笑容更盛了：“都督客氣了。其實啊，您也不用太擔心。咱們大明是禮儀之邦，講究的是‘懷柔遠人’。您既然主動來請罪，皇上必會彰顯天恩，給個體面的處置。”
“是是是。”努爾哈赤點頭如搗蒜，“罪臣只求能當面叩謝天恩，死而無憾。”
“哎，什麼死不死的，多不吉利。”館丞擺擺手，“您放寬心，就在館裡好好住著。需要什麼，跟下官說。”
送走館丞後，喝竿關上門，臉色有些難看：“父汗，我們還要等多久？”
“等到他們覺得合適的時候。”努爾哈赤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過這幾日，也不是全無收穫。”
“哦？”
“你注意到沒有，無論是禮部的主事，還是四方館的館丞，他們提到建州時，語氣都很隨意，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努爾哈赤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這說明什麼？說明在京城這些人的認知裡，建州從來就不是什麼心腹大患。”
喝竿想了想：“確實......他們似乎更關心浙江的水災，南直隸的漕運。”
“因為那些事關係到他們的錢袋子，關係到他們的政績，關係到朝堂上的權力鬥爭。”努爾哈赤緩緩道，“而建州......太遠了。遠到除了遼東的邊將，沒幾個人真正瞭解我們有多能打，有多大野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剛吐新芽的老槐樹：“我年輕時來過北京一次，那是萬曆十一年，來領‘龍虎將軍’的封賞。那時候我就發現，大明的文官們有一種奇怪的心態，他們寧願相信邊將是‘養寇自重’，也不願相信真的有‘寇’能威脅到大明。”
“養寇自重？”喝竿重複這個詞。
“對。”努爾哈赤轉過身，“他們認為，李成梁。李如柏這些邊將，之所以不斷上報‘邊患’，不斷要軍費，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是為了向朝廷要錢要糧。而建州，不過是被他們養著的一頭狼，偶爾放出來叫幾聲，嚇唬嚇唬朝廷。”
喝竿愣住了：“所以他們認為，我們建州能坐大，不是因為我們能打，而是因為......李家故意放水？”
“至少有一部分人是這麼想的。”努爾哈赤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你看，禮部對我們不冷不熱，因為在他們看來，我們不過是李家養的狗，如今狗不聽話了，主人要敲打敲打，僅此而已。等敲打完了，說不定還會繼續養著，畢竟，邊將需要‘寇’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喝竿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如果大明的文官集團真是這麼想的，那建州這些年的浴血奮戰。努爾哈赤半生的苦心經營，又算什麼？一場別人眼中的鬧劇？一個邊將用來討賞的工具？
“感到屈辱？”努爾哈赤看著兒子。
“......有一點。”喝竿誠實地說。
“那就記住這種屈辱。”努爾哈赤的聲音冷了下來，“記住他們是怎樣輕視我們的，記住他們是怎樣把我們當成螻蟻的。等將來......我們要讓他們為這種輕視付出代價。”
喝竿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那沅王呢？他也這麼想嗎？”
提到這個名字，努爾哈赤的神色凝重起來。
這幾天，他透過館丞。透過偶爾來四方館辦事的其他衙門吏員，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關於沅王朱常治的訊息。每多聽一點，他的心就沉一分。
“沅王......”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他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館丞說，沅王雖然年輕，但在朝中威望極高。不僅皇上寵信，連內閣的幾位閣老，六部的尚書侍郎，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努爾哈赤頓了頓，“更關鍵的是......連那些支援太子朱常洛的官員，私下裡都承認，沅王是大明的‘擎天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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