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年要花多少錢鎮壓葡萄牙的暗流？要派駐多少軍隊？要收買多少貴族？而收穫呢？葡萄牙的稅收大半用來維持當地統治，能送到馬德里的，越來越少。”
烏澤達公爵想要說什麼，但萊爾馬公爵抬手製止了他。
“先聽聽巴爾塔薩還沒說完的話。”老權臣看向蘇尼加，“那位沅王，還傳回了什麼資訊？關於他自己統治南洋的方式？”
蘇尼加點頭，翻開最後幾頁檔案。
“這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他說，“沅王朱常治在南洋建立的統治，不是傳統的殖民模式。他不是簡單掠奪資源。派遣總督。收取貢賦。他是在移植。”
“移植？”腓力三世困惑地問。
“移植大明的社會結構。”蘇尼加指著檔案上的描述，“衛所制度，是明朝的軍事-農業共同體。他把這個制度搬到南洋，讓漢民家庭在那裡紮根，透過授田。通婚。辦學。他給娶土著女子的漢民發賞銀，二十銀元一戶。他強制所有孩童學漢文。他要做的不是統治一片殖民地，而是在那片土地上，再建一個‘小大明’。”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的野心不是一時的征服。他要的是百年。千年的同化。現在南洋的混血孩童，長大後會認為自己是漢人，說漢語，讀儒家經典。再過一代，南洋的原住民文化會消失大半。再過三代，那裡就是另一個江南。另一個福建。”
“而這位沅王，”蘇尼加繼續說，“今年才二十五歲。他有足夠的時間完成這個計劃。等他老了，他的兒子會繼承這一切。他的兒子現在八歲，已經開始學習航海。軍事。理政。等他的兒子長大，南洋已經徹底漢化。那時候，大明在南洋的統治，會比我們在美洲的統治更牢固，因為我們只是征服者，而他們是真正的紮根者。”
萊爾馬公爵緩緩站起身，看向腓力三世，“陛下，西班牙現在是什麼狀況，在座的都清楚。”
“我們欠了一億金幣的債。去年，為了支付利息，我們不得不把王室在塞維利亞的倉庫裡最後一批美洲珍寶抵押給熱那亞銀行家。”
“卡斯蒂利亞的農民，因為連年歉收和重稅，開始拋棄土地逃亡。安達盧西亞的橄欖園，因為勞動力不足，三分之一已經荒廢。”
“我們在尼德蘭打了幾十年仗，最後簽了停戰協定，等於承認荷蘭獨立。我們在海上被英國。荷蘭挑戰，無敵艦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而大明呢？一個戶籍上就有六千萬人口的國家，實際人口已經有一億多了，這是我們人口的數十倍。而且大明是一個擁有兩百年航海技術的國家，鄭和下西洋時，我們的祖先還在和摩爾人爭奪伊比利亞。他們在南洋展示了碾壓性海軍力量的國家，他們的戰艦比我們先進一代，他們的火炮射程比我們遠三分之一。”
他看向國王。
“陛下，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荷蘭那樣的新興國家，不是英國那樣的海盜國家。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把目光投向海洋的巨龍。”
“而這條巨龍，現在向我們伸出了爪子，但不是為了撕碎我們，而是為了握手。”
“他提議讓特奧多西奧二世當葡萄牙國王。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如果我們自己失去葡萄牙，那是屈辱。但如果透過交易‘讓出’葡萄牙，換取實實在在的利益，那在宮廷裡。在議會里。在民眾面前，我們都能交代得過去。”
“他提議平分美洲西海岸。為什麼？因為現在那裡對我們來說，只是地圖上的線條。我們沒有能力殖民加利福尼亞，我們的船隻很少繞過合恩角進入太平洋。但他給我們一半，這意味著他承認西班牙在美洲的傳統勢力範圍，同時為自己開闢新地盤。雙方都有臺階下。”
“他提議幫我們解決財政問題，這是最誘人的餌。也是最能看出他野心的部分，他不僅要和我們做領土交易，還要用金融手段，把手伸進西班牙乃至整個歐陸的經濟體系。”
“諸位，我們現在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一條路，拒絕他的提議。我們繼續維持對葡萄牙的虛弱控制，繼續在南洋和東方節節敗退，繼續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眼睜睜看著荷蘭。英國蠶食我們的海外利益，直到某一天，財政徹底崩潰，王室破產，帝國解體。”
“另一條路，接受他的提議。我們‘優雅地’讓葡萄牙在特奧多西奧二世領導下實質獨立，但保留面子上的共主聯盟。我們退出已經守不住的南洋，換取那裡的貿易特權。我們得到半個美洲西海岸，雖然現在無力開發，但至少名義上屬於我們。我們得到大明的財政幫助，也許能緩解債務危機。”
“而代價是我們承認，西班牙不再是世界唯一的霸主。我們要和一個來自東方的龐大帝國，分享這個世界。”
廳內鴉雀無聲。
腓力三世迷茫地看著他的首相，又看看桌上的檔案，看看那枚銀元。這位虔誠但平庸的國王，一生大多數時間都在祈禱。狩獵。觀看戲劇，把國政完全交給萊爾馬公爵。此刻，他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他繼承的帝國，正在他手中滑向深淵。
“他會信守承諾嗎？”國王遲疑地開口問道，“那個大明親王。他會不會在得到想要的東西后，轉身就對付我們？”
蘇尼加開口了：“陛下，根據所有情報，沅王朱常治的做事風格，是謀定後動。重信守諾。他在南洋擊敗亞齊後，沒有大肆屠殺，而是建立秩序。他給投降的蘇丹國保留了體面，同時用經濟和文化手段緩慢消化。他不是衝動殘暴的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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