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年冬，塞納河畔的巴黎。
與馬德里那座在債務重壓下喘息的老邁帝國都城不同，巴黎此刻正處在一個微妙而躁動的時刻。
宗教戰爭的創傷尚未完全癒合，波旁王朝的根基還未牢固，而攝政太后的義大利趣味與本土貴族的驕傲，正在宮廷與沙龍間碰撞出無聲的火花。
聖日耳曼區
夜色初降，府邸二樓的大沙龍廳內，十二盞鍍銀枝形燭臺將空間照得恍如白晝。
牆壁上掛著深紅色弗拉芒掛毯，描繪著特洛伊戰爭的神話場景。
天花板的彩繪是去年剛完成的巴洛克風格，繁複的金色卷草紋環繞著中央的《密涅瓦的勝利》寓言畫，女神手持長矛俯視下方。
十二位客人圍坐在鋪著威尼斯刺繡桌布的長桌前，男女各半，衣著皆是最時興的款式：男士的緊身上衣領口綴著繁複的蕾絲，女士的撐裙用鯨骨撐出誇張的弧度，袖口和裙襬繡著金銀絲線。
這場沙龍的主人是這座府邸的所有者，五十六歲的德。塞維涅侯爵。他並非宮廷中最顯赫的貴族，但以學識淵博。收藏豐富。且與耶穌會傳教士交往密切而聞名巴黎社交圈。
此刻，他正用銀質小勺輕輕敲擊水晶酒杯，清脆的響聲讓低語交談的客人們安靜下來。
“諸位，”侯爵的聲音非常溫和，“今夜我們不談宮廷的芭蕾，不談於爾菲先生那本讓所有貴婦落淚的《阿斯特蕾》，更不談正在盧森堡宮工地日夜趕工的義大利工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臉。
“今夜，我們談一個更遙遠。更神秘。也更令人深思的國度。”
坐在侯爵右手邊的，是五十八歲的德。拉瓦萊特元帥，一位參與過宗教戰爭的老將，他沉聲道：“侯爵說的是...奧斯曼？還是波斯？”
“不，更遠。”侯爵微笑，“東方之極，太陽昇起之地，大明。”
這個詞在廳內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坐在女士席位首位的是德。蒙龐西耶夫人，四十歲，攝政太后瑪麗。德。美第奇的遠房表親，以言辭犀利。熱衷政治聞名。
她揚起精心修剪過的眉毛：“大明？那個據說有四十個省。城牆比巴黎周長還長的帝國？我聽說他們的皇帝住在金子打造的宮殿裡，餐桌上用的都是玉石器皿。”
“那只是傳聞的一部分，夫人。”侯爵從容回應，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的陌生客人，“這位是利瑪竇神父的弟子，金尼閣神父。他在澳門學習了六年漢語，親歷過大明南方數省，去年才搭乘葡萄牙商船返回歐洲。”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坐在侯爵左手邊的那位客人。
金尼閣，三十二歲，耶穌會傳教士，身穿簡樸的黑色長袍，與滿室華服格格不入。但他面容清癯，眼神明亮，有一種經過長途遠行與異文化洗禮後的沉靜氣質。
“神父，”侯爵示意，“請您為我們描述一下真實的大明，至少是您所見的那部分。”
金尼閣用略顯生澀的法語開口，“首先，糾正一個常見的誤解。大明皇帝並不住在純金宮殿中。北京的紫禁城確實是世界上最大的宮殿建築群，但主要材料是木材。磚石和琉璃瓦。它的宏偉不在於材質的昂貴，而在於尺度的恢弘與秩序的嚴謹，它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房屋，沿著南北中軸線對稱分佈，每一道門。每一座殿。每一級臺階，都對應著天象與禮法。”
他說話時，有侍女為客人們斟上產自勃艮第的紅葡萄酒。
“其次，”金尼閣繼續，“大明的疆域確實遼闊。從北方的長城到南方的熱帶叢林，從東海之濱到西域沙漠，徒步行走需要整整一年。但更驚人的是，如此龐大的帝國，竟然維持著統一的文字。度量衡。科舉制度。一個在廣州出生的讀書人，透過考試後可能被任命到陝西為官，他使用的公文格式。法律條文。甚至日常記賬的方式，與都城北京完全一致。”
德。拉瓦萊特元帥皺眉：“這怎麼可能？我們法蘭西，從布列塔尼到普羅旺斯，語言。法律。度量都不同。就連巴黎用的‘王尺’和圖盧茲用的‘市尺’都差了半寸。一箇中央政府如何管理如此廣闊的國土？”
“透過一套延續了兩百年的官僚體系。”金尼閣回答，“皇帝之下，有內閣，類似於我們的國務會議，但成員不是世襲貴族，而是透過層層考試選拔出的學者官員。各省有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互相制衡。縣級官員管理著數萬人口，但他們之上還有府。道。省三級監督。”
一位年輕貴族，以熱衷新奇事物聞名的德。吉斯伯爵急切地問：“考試？像我們的大學答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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