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風從東方來萬曆四十年十二月，巴黎。
距離德。塞維涅侯爵那場沙龍已經過去二十天。二十天已經足夠一段足夠刺激的談話，在封閉而飢渴的貴族社交圈裡發酵成一場無聲的風暴。
最先出現跡象的是聖日耳曼區那些較小的私人沙龍。
起初只是零星的引用。“太后應該學習大明的那位李太后...”。“若是按大明的科舉制度...”。“那位在南洋的明國親王似乎...”
漸漸地，這些碎片化的提及開始凝結成某種有形的思潮。
巴黎大學索邦神學院的一位年輕講師，在一場關於《理想國》的辯論中，突然丟擲一個問題：“柏拉圖說哲學家應該成為國王，但如何確保最有智慧的人能獲得權力？是透過血統繼承，還是像遙遠的東方帝國那樣，透過公平的考試？”
在座的神學博士們面面相覷。有人斥責這是異教思想，但更多人陷入沉思，畢竟孔奇尼那個義大利人之所以能權傾朝野，僅僅因為他娶了太后侍女。成了太后的寵臣。
一週後，一家位於塞納河左岸的小型印刷所，悄悄推出一本只有三十六頁的薄冊子。
書名樸素：《關於東方中國帝國政治制度之簡述》，作者署名“一位曾遊歷遠東的旅行者”。
它詳細描述了大明的科舉制度：從縣試到殿試的層層選拔，寒門子弟如何透過苦讀改變命運，進士們如何組成內閣輔佐皇帝。
它著重講述了萬曆皇帝年幼時，李太后如何“明智而剋制”地將權力委託給首輔張居正，自己則“恪守本分。深居簡出。潛心禮佛”，最終成就了萬曆初年的“中興之治”。
它甚至提到了“據傳”的大明皇室祖訓：嚴禁外戚干政，皇后多選自家世清寒者，太后不得垂簾聽政。
整本冊子沒有一句直接批評法蘭西現狀的話。
但每一段描述，都像一面刻意擦亮的鏡子，映照著巴黎此刻的現實：
一個來自義大利的太后在攝政。
她的義大利寵臣掌控著宮廷內務和部分兵權。
她正在推動法國王儲與西班牙公主的聯姻，加深與哈布斯堡王朝的捆綁。
而法國本土貴族被邊緣化，有才能的官員因為不是“太后的人”而不得晉升。
冊子在左岸的知識分子圈子。部分開明貴族。甚至一些對現狀不滿的中層官僚間迅速流傳。印刷所第一次加印了三百本，三天售罄。第二次加印五百本，一週內又賣光。
德。塞維涅侯爵自然也拿到了一本。
他在書房裡，就著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慢慢翻閱那本粗糙的小冊子。翻到關於李太后“焚香禮佛。不問政事”那段時，他輕輕搖了搖頭。
“完全誇大了，金尼閣神父明明說過，那位太后實際上仍然掌握著最終決策權，只是懂得放權和信任能臣。但在這裡，她被塑造成一個完全超脫世俗的聖徒...”
管家站在書房門口，低聲報告：“老爺，德。蒙龐西耶夫人的馬車到了。”
“請她進來。”
五分鐘後，德。蒙龐西耶夫人走進書房。
她徑直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本冊子翻了翻，嘴角勾起一絲諷刺的笑：“印得真醜。但內容很不錯。”
“夫人，”侯爵示意她坐下，“這冊子，和您有關嗎？”
“您覺得我有那麼愚蠢嗎？”德。蒙龐西耶夫人優雅地落座，“親自操刀寫這種東西，還讓它在巴黎流傳？不，我只是向幾位相熟的文人提了提沙龍的談話。他們自己發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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