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貿易準備杭州，沅王府書房。
春日的暖陽透過新糊的明瓦窗紙，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也照亮了圍坐在楠木長桌旁的幾張面孔。
朱常治坐於主位，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玉色直身，袖口微挽。
左右下首，徐光啟。周文煥赫然在列；對面，則是特意從寧波趕回的李華梅，以及被緊急召來的織造太監孫隆。
王安侍立朱常治身後，負責記錄。
戚金尚未正式到任，故未與會。
“舟山已定，海道初靖。”朱常治開門見山，“然則，養船練兵，撫卹安置，乃至日後開拓，樁樁件件，皆是吞金獸。僅靠朝廷歲賜與父皇額外恩賞，終非長久之計。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要議一議，咱們這海上的生意，該如何做起？第一要務，便是要為父皇的內帑，也為咱們自己的基業，找到一條穩妥來錢的活水！”
他目光首先投向李華梅：“李統制，你久在海上，對如今東海。南洋的私下貿易門道，最是清楚。說與我們聽聽。”
李華梅今日換了一身王府武官的常服，緋色底子襯得她眉目愈發英挺。聞言，她略一思索，便清晰答道：“回稟殿下，如今海上的買賣，大致分幾塊。”
“其一，是倭國貿易。”她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倭國盛產金銀，尤其缺銅錢。生絲。綢緞。藥材。瓷器。自嘉靖大倭亂後，朝廷嚴禁與倭通商，然私下往來從未斷絕。倭國如今是德川幕府當家，據說有意收緊與外通商，但九州。平戶等地的大名和豪商，仍有門路。此路利潤最厚，尤其以生絲換金銀，利可達數倍乃至十倍。但風險也最大，一來觸犯朝廷明令，二來倭國政局未穩，航路常有倭寇騷擾，三來已有葡萄牙人盤踞長崎，從中把持甚多。”
“其二，是南洋貿易。”她繼續道，“呂宋。暹羅。占城。爪哇等地。彼處喜我大明的瓷器。絲綢。鐵器。日常雜物，可換回蘇木。胡椒。香料。象牙。玳瑁。乃至西洋布匹。玻璃器等。其中，呂宋因西班牙人經營，有大量美洲白銀流入，尤以銀錢交易為便。此路相對倭國稍‘安全’些，朝廷禁之不禁，多有海商以‘風漂’。‘朝貢’等名目往來。然航程遙遠，風浪莫測，且需提防紅毛番船隻，近來聽聞他們在南洋活動日漸頻繁。”
“其三，”她頓了頓，“便是琉球國都那霸港。”
聽到“那霸”二字，朱常治眼中閃過一絲專注的光芒。
李華梅解釋道：“琉球國素為我朝藩屬，奉大明正朔，每歲朝貢。其國小而貧，物產不豐，卻佔著個好位置——位於大明。倭國。南洋之間。其國都那霸港，實為東海一處天然中轉港。許多私下往來的商船，無論是我大明的，還是倭國。南洋的，常藉口‘避風’。‘補給’停靠那霸，在那霸私下交易。琉球王廷對此，多是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暗中抽稅獲利。因是藩屬之地，且有朝貢之名，我朝船隻前往，比其他地方稍顯‘名正言順’。不過，那霸港如今也被葡萄牙人滲透，設有商館，影響力不小。”
她總結道：“若論穩妥與便捷，初期嘗試，那霸或是一條不錯的門路。打著‘護送貢使’。‘宣慰藩國’。‘採買海外奇珍以奉陛下’等旗號，船隊前往，阻力最小。且航程較近，風險相對可控。只是，利潤恐怕不如直接跑倭國或南洋豐厚。”
孫隆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插嘴：“殿下，李統制所言極是！奴婢在織造衙門，也常聽那些跑海的老商人嘀咕。那霸確是個好由頭！咱們王府的絲綢。錦緞。上好瓷器，在那邊絕對搶手！若是能打通關節，把咱們的貨直接賣到那霸的商人手裡，換回銀子或南洋貨，再運回來，這轉手之利，也頗為可觀！關鍵是安全！”
徐光啟沉吟道：“殿下，在下以為，李統制與孫公公所言，切合實際。初涉海事，當以‘穩’字當頭。那霸既為藩屬，又有朝貢舊例，政治風險最低。可作為我等於海上貿易。熟悉遠航。積累經驗的試水之地。且可透過那霸，進一步打探倭國。南洋的準確商情與局勢，為日後拓展鋪墊。”
周文煥則更謹慎些：“殿下，那霸雖為藩屬，然我朝船隊若頻繁往來，恐也引人注目。需得有個妥帖的名義，並預先與禮部。市舶司有所溝通，以免授人以柄，被朝中言官攻訐‘擅啟邊釁’。‘與藩國爭利’。”
朱常治靜靜聽著眾人的分析，心中快速權衡。
那霸，這個位於東亞海路十字路口的島國港口，在他的戰略版圖上，一直是個重要節點。
它不僅是理想的跳板和資訊中轉站，更關鍵的是，它合法。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朱常治緩緩開口，“那霸，便作為我等海上貿易的第一步。”
他看向李華梅：“李統制，以你之見，若遣一支精幹船隊前往那霸，需要準備什麼？船隊規模。貨物種類。如何與當地交易。可能遇到何種阻礙？”
李華梅顯然早有思考，立刻回答：“殿下，首次前往，不宜張揚。兩條四百料福船，配以一艘快船即可。船隊需懸掛王府與大明旗幟，以‘沅王府奉旨採辦海外奇物。宣慰藩屬’為名。貨物以上等絲綢。景德鎮細瓷。閩浙茶葉。精美漆器。少量藥材為佳，此皆為琉球上層及往來商賈所喜。那霸港有專門與外來商船交易的‘番坊’，可透過本地有信譽的‘船頭’進行，亦可嘗試接觸琉球王廷指定的官員。阻礙......主要是葡萄牙人可能會試圖干擾或壓價，以及需提防倭寇或零星海盜在航路上劫掠。不過，以我船隊如今在舟山左近的威名，等閒海盜不敢輕易招惹。只要航路選擇妥當，船隊戰力可靠，當無大礙。”
孫隆急不可耐地補充：“殿下，貨物方面，上等絲綢錦緞，奴婢的織造衙門可優先供應，成本價！瓷器茶葉，奴婢也有可靠渠道，定能拿到好貨！保管一本萬利！”
朱常治點點頭，又看向徐光啟：“徐先生，你以為如何？”
徐光啟道：“殿下，除卻貨物與航行安全，尚有兩事需慮。其一，通譯人才。需有精通琉球語或日語且可靠的‘通事’。其二，情報收集。船隊前往，除貿易外，務必留心觀察那霸港詳情。葡萄牙商館動向。倭國商船情況。南洋商路訊息，最好能繪製更精確的航道海圖，並記錄沿途水文氣象。”
“善。”朱常治綜合眾人意見，心中已有了定計，“那便如此。孫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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