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書房內只餘一盞孤燈，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此刻萬籟俱寂，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杭州城宵禁後巡夜梆子的悠長餘音。
朱常治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開著一本他自京城帶來的。私下整理抄錄的雜記，裡面零散記錄著一些關於嘉靖。隆慶以來朝野財政。錢法。乃至海外流入白銀的模糊數字和議論。
墨跡早已乾透，紙張也已泛黃，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刺在他這個穿越者的心頭。
他的手邊，放著幾枚不同年份的萬曆通寶銅錢，以及一小錠作為樣品的。成色不一的碎銀。
白銀。
這兩個字，如同鬼魅，纏繞著大明帝國的脖頸，既是過去數十年虛假繁榮的血液，也是未來轟然崩塌的絞索。
朱常治的思緒，穿越了眼前搖曳的燭火，投向了更深遠的歷史河流與地理版圖。
他知道，腳下這個看似疆域萬里。物產豐饒的帝國，其經濟命脈，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繫於海外那兩個巨大的“白銀水龍頭”之上——西班牙人掌控的美洲銀礦-尤其是秘魯波託西，以及日本石見。佐渡等地的銀山。
自隆慶開關以來，尤其是萬曆朝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將田賦。徭役等雜稅合併折銀徵收後，白銀便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原本以實物和寶鈔為主的舊貨幣體系，成為了大明事實上的唯一主幣。
寶鈔早就成了廢紙，毫無信用可言。
銅錢笨重且價值低微，難以支撐大宗貿易和遠端賦稅徵解。
於是，來自海外的白銀，以其價值相對穩定。便於分割攜帶儲藏的特性，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帝國經濟運轉的潤滑劑和血液。
張居正的改革，有其歷史的必然與現實的無奈。
用白銀統一賦稅，簡化了徵收程式，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胥吏在實物徵收過程中的盤剝，也增加了太倉的收入，為萬曆初年的中興提供了財政支撐。
但是！
朱常治的指尖重重戳在攤開的雜記上。這“一條鞭法”，這白銀貨幣化，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是朝廷嗎？或許暫時是。
但長久來看，真正攫取巨利的，是那些掌握著海外貿易渠道。擁有定價權的沿海豪商巨賈。以及與他們深度捆綁的官僚士紳集團！
他們用大明生產的絲綢。瓷器。茶葉，從海外換回滾滾白銀，利潤驚人。
而朝廷用白銀徵收賦稅，則意味著全國絕大多數不參與海外貿易。甚至遠離海岸的農民。手工業者，必須先將自己的勞動成果換成銅錢，再用銅錢去換取不斷被海商輸入。但總量和流通卻不由朝廷控制的白銀，來完稅！
這裡面有多少層盤剝？
糧價被誰影響？
銀價被誰操縱？
那些操縱著白銀流入和商品流出渠道的沿海勢力，無形中掌握了全國性的經濟命脈！
而朝廷，看似統一了稅收，實則將自己財政的基石，拱手讓給了無法掌控的海外白銀流入和國內走私網路！
更可怕的是，這種依賴是單向的。脆弱的，且即將迎來斷崖式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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