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琉球萬曆三十年，仲夏。
杭州灣外的海面被烈日曬得泛著粼粼白光。
一支懸掛著赤底黑虎鑲邊王旗的船隊，劈開海浪，緩緩駛入定海衛附近的預設錨地。
為首的“伏波”號吃水明顯比出發時深了許多，船身雖多了幾道風浪刮擦的痕跡，但帆纜整齊，水手們精神抖擻，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船隊歸來的訊息，第一時間由快馬遞進了杭州沅王府。
翌日，寧波府衙內特意闢出的靜室中，朱常治見到了風塵僕僕卻目光灼灼的李華梅。
她曬黑了些，身形似乎更見精悍，一進門便抱拳行禮，聲音帶著海風淬鍊過的清朗：“末將李華梅，奉命遠航歸返，特來向殿下覆命！”
“李統制辛苦，快坐。”朱常治示意她坐下，王安早已備好溫茶與幾樣清爽茶點。“此番航行，可還順利？”
李華梅接過茶盞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臉上綻開一抹爽利的笑容：“託殿下洪福，此行甚順！貨物在那霸極受歡迎，尤其是蘇杭的雲錦和暗花緞，那些琉球官商。還有躲在番坊裡的倭商。葡萄牙人，搶破了頭！瓷器茶葉也售賣一空。按照殿下與徐大人的吩咐，除換回足色白銀兩萬八千餘兩外，還購入了一批南洋的丁香。豆蔻。象牙，以及倭國的倭刀。描金漆器。銅料，這些在寧波上岸後，由孫公公的人接手，稍加運作，至少還能再變出一萬五千兩銀子！”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和一隻小巧的紫檀木匣，恭敬呈上：“詳細貨單。交易記錄。銀兩秤兌清單皆在此。木匣中是此次帶回的樣品及一些海外新奇之物，請殿下過目。”
朱常治沒有先看賬冊，而是開啟木匣。裡面除了幾樣精巧的異國工藝品，最下面是一疊碼放整齊。成色上好的“豆板銀”和幾枚嶄新的西班牙“雙柱”銀幣，銀光流轉，沉甸甸地昭示著此行的成功。
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第一桶金，比他預想的還要豐厚些。
有了這筆錢，許多事情就可以更快推動了。
“好！李統制與船隊上下，此番立下大功！所有人員，按例三倍厚賞！陣亡。負傷者，撫卹從優！”朱常治合上木匣，語氣鄭重，“有了這筆收益，父皇那裡可稍減煩憂，我等後續諸事，也有了底氣。”
李華梅連忙謝恩，隨即神色卻微微凝重起來：“殿下，末將此行，除貿易外，亦遵徐大人所囑，留心探查那霸港內外情勢。有一事，頗為蹊蹺，恐須殿下早作綢繆。”
“哦？何事？”朱常治目光一凝。
“是薩摩藩。”李華梅沉聲道，“琉球國都那霸，表面上仍由尚寧王治下，往來秩序也還井然。但末將察覺，港口巡視的琉球兵士中，混入了一些舉止作派迥異之人，雖著琉球服飾，但腰佩長刀的方式。站立巡視的姿態，皆似倭國武士。透過船隊通譯暗中打探，並觀察番坊往來，可以確信——薩摩藩的勢力，已悄然滲透那霸，且日漸深入。”
“薩摩藩......”朱常治低聲重複。這個位於日本九州南端的強藩，他並不陌生。
萬曆朝鮮之役時，薩摩藩雖未主力參戰，但其水軍曾在朝鮮沿海活動，劫掠補給線，據說還俘獲過一些朝鮮和明朝的小型船隻，發了一筆戰爭財。
更重要的是，薩摩藩向來對隔海相望的琉球抱有野心，歷史上就是薩摩藩佔據了那霸。
李華梅繼續彙報：“末將設法接觸了一位與王府有舊的琉球老船主，他暗中透露，薩摩藩的商船近年來以‘朝貢貿易’。‘避風修船’為名，頻繁出入那霸，其隨行武士。商人往往滯留不去，或在琉球官員中結交賄賂，或勘察港口水道。繪製地圖。尚寧王對此似有察覺，卻無可奈何。一則薩摩兵鋒頗銳，琉球武備鬆弛，不敢硬拒；二則薩摩控制著琉球與倭國的一部分貿易通道，經濟上亦受制於人。”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一事。歸航前，尚寧王特派其信任的紫巾官，以‘答謝天朝王爺厚賜，回贈方物’為名，邀末將私下會面。會面時，那位紫巾官言辭懇切，隱晦表達了尚寧王對薩摩滲透的憂慮，並說......‘那霸港雖小，然實為東海鎖鑰，屏護閩浙，若為強鄰所扼，恐非上國之福。’ 言下之意，頗有向大明，尤其是向殿下您，求援之心。”
果然來了！
歷史的慣性並未完全改變，薩摩藩對琉球的野心，在這個時間線上依然存在，且已經開始付諸行動。
這是一個送上門的介入理由。
那霸，琉球，這個位於大明。日本。南洋航線交匯點的小小島國，其戰略價值，遠超過它本身的貧瘠。
它就像一顆釘子，楔在東亞海路的咽喉處。誰控制了琉球，誰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東海貿易，監視日本動向，甚至作為前進基地。
之前，它在大明鬆散的保護下，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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