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福建洪家萬曆三十年的臘月，當凜冽的寒風席捲浙江沿海，吹得新立的沅王水師旗幟獵獵作響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雖也臨海，但冬日的寒意似乎被連綿的丘陵與更南的緯度化解了大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溼而溫潤的氣息，混合著港口特有的鹹腥。香料堆積的馥郁，以及無處不在的。屬於財富沉澱下來的厚重感。
泉州城東南，晉江之畔，有一處佔地極廣。卻並不張揚顯赫的園林宅邸。
外牆是厚重的條石壘砌，爬滿了經年的薜荔與常春藤，門戶亦不特別高大，若非熟知內情者，很難想象這便是掌控著閩海數條黃金航線。財富足以撼動一省乃至影響朝局的洪氏祖宅。
與浙江謝家。沈家那些需要時常聚會。密議對策的“新貴”相比，紮根福建數百年的洪家，更像一頭潛伏在深海巖洞中的古老巨鱷。
他們低調，沉穩，極少在明面上攪動風雲，但他們的觸鬚，卻早已透過無數的船隻。錢莊。當鋪。田契。以及最關鍵的一一張張進士。舉人的功名匾額和人脈網路，深深紮根於閩地的每一寸土壤，乃至延伸到北京的各部衙門。江南的繁華市鎮。東洋南洋的番邦港口。
宅邸深處，繞過九曲迴廊，穿過數重月門，是一處被嶙峋假山與參天古榕環繞的靜室。
室外有活水引入的小池，錦鯉悠然，室內卻燃著銀霜炭，溫暖如春。
四壁懸掛的古畫皆是真跡，多寶格上陳列的器物不乏前朝官窯珍品，卻擺放得隨意自然，毫無暴發戶的炫耀之氣。
此刻，靜室內坐著四人。
主位上的，便是洪家這一代實際上的掌舵人之一，年方三十的洪啟熙。
他面容白皙，眉眼舒朗，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鬚，穿著一身看似普通的沉香色杭綢直身，唯有腰間懸著的一枚羊脂白玉螭龍佩，溫潤內斂，顯出其不凡。
他手中把玩著一對玲瓏剔透的核桃，神態悠閒。
下首三人，年紀與他相仿或稍長，氣質各異，卻皆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從容氣度。分別是：
泉州林氏的林天南，林家以船隊規模龐大。與暹羅。占城等南洋諸國關係深厚著稱。
漳州月港的陳永年，陳家紮根月港這個隆慶開關後的法定貿易口岸，與市舶司。海關乃至廣東方面關係盤根錯節，專營“合法”貿易下的各種“灰色”操作，訊息最為靈通。
福州福清的鄭夢蛟，鄭家早年亦商亦盜，近兩代才大力洗白，子弟多讀書科舉，同時仍暗中掌控著福建以北至浙江的部分沿海私運線路及“護商”武力。
這四人，可謂福建海商中最頂尖。也最核心圈子裡的代表。
他們的聚會，往往意味著足以影響閩海乃至更大範圍局勢的決議正在醞釀。
“啟熙兄，你家的‘琢玉園’真是越發清雅了，每次來，都覺心曠神怡，俗慮盡消。”林天南品著杯中價比黃金的武夷山大紅袍，笑著恭維。
洪啟熙微微一笑：“林兄過譽了，不過是祖宗留下的一點基業，勉強收拾著，不至荒廢罷了。比不得林兄家，聽聞上月又有兩條新造的五千料大寶船下水？真是令人羨慕啊。”
“嗨，不過是些笨重傢伙，跑跑南洋罷了，賺些辛苦錢。”林天南擺擺手，眼中卻閃過一絲得色。
陳永年介面，說道，“說起賺錢，最近浙江那邊，可是熱鬧得緊。那位沅王殿下，手腕真是不一般。舟山說平就平了，現在又在溫州招兵買馬，建學堂，還公然招攬中小商賈供貨，這是擺明了車馬，要在這東南海上，立他自己的規矩啊。”
他將從浙江渠道得來的關於朱常治的策略大致說了說。
鄭夢蛟冷哼一聲，他面相略帶凶悍，聲音也粗：“立規矩？一個毛頭小子，仗著親王身份和皇帝老子寵愛，就想來咱們的地盤上指手畫腳？浙江謝家。沈家也是越來越回去了，被人家敲打幾下，就想著退縮觀望。要我說，就該聯合起來，讓他知道知道，這海上的飯，不是那麼好吃的！”
洪啟熙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核桃，等鄭夢蛟說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夢蛟兄稍安勿躁。謝家。沈家如何應對，是他們的事。浙江的局面，與我們福建，終究隔了一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不過，這位沅王殿下，倒確實讓我有些......刮目相看。”
“哦？啟熙兄何出此言？” 林天南問道。
“你們看，”洪啟熙放下核桃，屈指數道，“第一，他目標明確。就藩杭州，不圖享樂，直奔海疆。第二，他手段老辣。剿匪先正名，貿易先固本，練兵先選種，步步為營，章法井然。第三，他懂分寸。孝敬內帑，不吝錢財；拉攏中小，分化地方；甚至對謝。沈那些暗中的小動作，他也早有預料，以練兵巡防反制，乾淨利落。這三點，豈是一個尋常十五歲少年能做到的？便是朝中那些老於宦海之人，也未必有他這般清晰的頭腦和果決的執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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