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作為？”鄭夢蛟聲音乾澀。
“昔日黃巢。朱溫，不過流民鹽梟出身，何以能攪動天下？蓋因有刀！”洪啟熙目光灼灼，“我輩有財，有地，有人，有關係網路，唯獨缺一把鋒利的。聽命於我們的刀！一把能在亂世中為我們砍出一條血路，保住家業，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刀！”
陳永年顫聲道：“刀......你是說......養兵？”
“養兵？那太慢，也太顯眼。”洪啟熙搖頭，“我們要的，是現成的刀，或者......能鍛造刀的人。朝廷如今，最缺的是什麼？是能打仗的兵，是能發出去的餉！遼東。西北，邊軍缺餉欠糧，將領擁兵自重，朝廷指揮不靈。這便是機會！”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重錘敲在三人心頭：“我們缺刀，他們缺錢糧。若能以我之錢財糧秣，暗中結交。扶持一兩位有野心。有能力。又在關鍵位置的邊軍將領，使其成為我們的‘外援’，甚至‘合夥人’呢？平日資助其養兵，使其在朝廷中地位更穩，勢力更強。一旦天下有變，這便是我們最可靠的武力倚仗！內外勾結，財閥與軍閥結合，屆時，進可問鼎逐鹿，退可割據自保，豈不遠勝於如今這般，時刻擔心朝廷的屠刀？”
這個設想太過大膽，也太過駭人聽聞。林天南三人聽得手心冒汗，心跳如鼓，卻又覺得一股熱流在胸中衝撞。
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以往他們賄賂官員，是為了行方便；結交士紳，是為了擴影響。
從未想過，可以將投資的觸角，直接伸向帝國的暴力機器核心——軍隊，而且是處於動盪前線的邊軍！
“這......風險太大！邊軍將領，豈是易於操控之輩？一旦反噬，後果不堪設想！” 陳永年畢竟是商人思維，首先想到風險。
“風險自然有，富貴險中求。”洪啟熙冷靜道，“所以人選至關重要。需選那些有才幹。有野心，卻又在朝廷中根基不深。急需外援，且懂得審時度勢。並非愚忠之輩。我們不必一開始就暴露全部意圖，可以先從‘同鄉情誼’。‘資助邊餉’。‘代為採購軍需物資’等名義入手，建立聯絡，觀察其人。同時，我們必須牢牢掌握錢糧渠道，使其依賴我們。更要緊的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要在朝中，為我們未來的‘刀’，鋪好路，剷除障礙，保其晉升。這就需要我們那些已經身在官場的子弟。門生。同年們，更加用力了。我們需要更多自己人，進入兵部。吏部。甚至內閣！文與武，財與權，必須緊密結合，方能成事！”
鄭夢蛟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兇光閃爍：“若真能如此......那這大明江山，未必就不能......改姓！”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禁忌的詞語。
洪啟熙卻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穩：“‘改姓’？言之過早，也並非唯一目的。或許，我們不需要直接坐到那個位置上去。我們要的，是影響力，是控制力。如同操控木偶的絲線，看似無形，卻能決定木偶的一舉一動。讓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必須聽我們的，必須代表我們的利益。甚至......我們可以嘗試，培養一個完全聽命於我們的‘自己人’，去坐那個位置。”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說到這個，我前幾日收到家書，我那十二歲的犬子承疇，在族學中又被先生誇讚了，說他讀書過目不忘，策論已初具格局，更難得心性沉穩，遠超同齡孩童。”
林天南等人聞言，連忙恭維：“虎父無犬子！承疇賢侄天資聰穎，必是科舉魁首的材料！”“洪氏後繼有人，可喜可賀！”
洪啟熙卻道：“科舉功名，自然是要的。但那只是第一步，是‘入場券’。我要的，不是他僅僅成為一個清流文官，或一方牧守。”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我要他，未來能入閣拜相，執掌中樞權柄！要去，就去最能接觸兵權。最能影響國策的地方——比如未來的兵部尚書，或者直接巡撫遼東。總督西北！只有到了那樣的位置，才能與我們暗中扶持的‘刀’裡應外合，才能真正發揮出我們洪家，乃至我們整個福建海商們積蓄數百年的力量！”
他看向三位目瞪口呆的同伴，緩緩道：“你們各家，皆有出色子弟。我們當合力，不僅用錢財，更要用全部的資源。人脈，為他們鋪路。讓他們在官場中相互援引，結成我們自己的‘閩黨’！讓他們一步步，滲透到朝廷的關鍵職位上去。文官系統，是我們的‘大腦’和‘神經’；邊軍武力，是我們未來的‘拳頭’；而我們手中的海貿財富。土地田畝。關係網路，則是流淌不息的‘血液’！三者結合，方為一個完整的。有生命的......新軀體！”
“至於這大明的舊軀殼......”洪啟熙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若它能繼續維持，我們便在其內汲取養分，壯大自身，潛移默化，等待時機。若它自己撐不住垮了，那我們準備好的‘新軀體’，便可順勢而起，接管一切，至少，接管這東南富庶之地，乃至......更多。”
他最後的話語，如同驚雷，在靜室中迴盪：
“這，才是真正的‘換頭之術’。不換皇帝，而換其裡。不爭虛名，而奪實權。以小族之財。之智。之耐心，凌駕於龐然大物之上，再輔以愚民之術。分化之策，或可達成歷史的終結。至少，是我們這一階層永恆主導的‘終結’。”
林天南。陳永年。鄭夢蛟三人，早已被洪啟熙這番層層遞進。格局宏大卻又冷酷務實的謀劃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平日裡琢磨的生意經。關係學，在洪啟熙這等野心與眼光面前，是何等渺小。
但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彷彿站在歷史岔路口俯瞰眾生的興奮與悸動，也攫住了他們。
洪啟熙看著三人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他端起微涼的茶，輕啜一口，恢復了平常的溫文爾雅：“當然，這一切，尚屬長遠謀劃。眼下，我們還是該做什麼做什麼。浙江那位沅王，繼續留意便是，不必過分刺激，但也要讓他知道，福建，不是浙江。至於邊軍將領的物色。朝中子弟的鋪路，我們可以慢慢開始，謹慎佈局。十年，二十年，我們等得起。”
“而最重要的，”他放下茶杯，眼中閃著幽光，“是我們要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福建是我們根基所在，絕不能亂，更不能讓外人輕易插手。我們的財富。我們的網路。我們未來的希望，都繫於此地。從今日起，我們四家，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任何針對我們中一家的舉動，便是針對我們全體。如何？”
“正當如此！”林天南首先表態，神情激動。
“願附驥尾！”陳永年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
“幹了！”鄭夢蛟更是直接，眼中兇光與興奮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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