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東望大員臘月將盡，杭州城裡的年節氣氛一日濃過一日，街頭巷尾開始張掛紅燈，空氣中飄著蒸糕。臘味的香氣。
沅王府書房內，朱常治全部注意力看著眼前攤開在巨大書案上的一幅描繪著福建。廣東沿海，以及隔海相望的那片巨大島嶼的《東南海疆詳略圖》。
他的手指，正點在地圖上那個被標註為“大員”的島嶼輪廓上。島嶼的形狀粗略，海岸線模糊，內部更是大片空白，僅零星標註著“土人”。“倭寇巢穴”。“海商泊點”等字樣。
“大員......”朱常治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徐光啟侍立在一旁，見狀問道：“殿下可是有意此島？”
“不錯。”朱常治直起身，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地圖，“先生請看。此島北臨東海，南接南海，西隔海峽與閩粵相望，東向則是浩渺大洋，實為東南鎖鑰，海上中樞。其地，目前名義上屬福建管轄，實則多為羈縻，朝廷力有不逮。島上除原住土人部落，便是閩浙沿海私商。漁民。亡命徒乃至倭寇盤踞其間，幾成化外之地。”
他頓了頓，手指在臺灣海峽划動：“對我們而言，此島有三大好處。其一，地緣絕佳。它位於我們舟山基地與南洋呂宋航線的中途偏北，若在此設立據點，北上可呼應舟山。監控琉球乃至日本，南下可輻射南洋，西顧則扼守海峽，控扼閩浙粵沿海航路。進可攻，退可守，是一處絕佳的前進基地與戰略支點。”
“其二，避實就虛，阻力較小。”朱常治繼續分析，“福建海商豪族勢力根深蒂固，我們暫時不宜直接深入其腹地爭奪。而大員島，雖名義上屬福建，但實際控制力薄弱，各方勢力混雜，沒有形成統一的。強大的地方豪強。我們以藩王協理海防。清剿倭寇。招撫流民的名義介入，阻力遠小於直接在福建沿海動作，更容易開啟局面。”
徐光啟邊聽邊思索，緩緩點頭：“殿下所慮深遠。其三......可是看中其未來作為貿易樞紐的潛力？”
“正是！”朱常治眼中精光一閃，“先生果然知我。此島孤懸海外，地勢相對獨立。島上物產目前或許不豐，但勝在地利。若能有效控制，加以建設，未來甚至可在此設立自由貿易港！”
“自由貿易港？”徐光啟對這個新詞有些疑惑。
“即劃定特定區域，允許各國商船自由往來。停泊。交易，課稅從輕或特定優惠，管理相對寬鬆便捷。”朱常治解釋道，“如今朝廷海禁時緊時鬆，月港等地開放有限，且官僚體系盤剝甚重，海商苦之久矣。我們若能在遠離大陸。相對獨立的大員島開闢一港，以王府信譽擔保，實行簡化。公平。低稅的貿易規則，吸引四方商賈，不限於我大明，亦可容納葡萄牙。西班牙乃至未來可能來的荷蘭。英國商人。將此地打造成一個萬商雲集。貨物其流的海上集市！”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如此，一則，可繞過福建等地豪強與貪官對貿易渠道的把持，直接將部分海貿利潤吸納過來。二則，可藉此港，更直接。更大量地獲取海外白銀。貨物及情報。三則，透過管理此港，我們能與更多海外勢力建立直接聯絡，學習其長，瞭解其短。四則，此港本身帶來的稅收。管理費。倉儲租賃等收入，便可成為支撐我們水師與後續發展的又一重要財源！”
徐光啟聽得心馳神往，但也不無憂慮：“殿下此策，雄心萬丈。然則，欲控大員，非易事。島上情況不明，土人態度未知，盤踞的海商。倭寇。亡命徒必不肯輕易就範。且遠離大陸，補給。支援皆是難題。更遑論建設港口。吸引商賈，所需人力。物力。時間，難以計數。”
“困難自然有。”朱常治並不否認，“但事在人為。我們可分步而行，穩紮穩打。”
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寫下幾個字：
“第一步：察。” 他邊寫邊說，“立即派遣精幹探子，偽裝成商人。漁民或逃荒者，分多批。多路潛入大員島。重點探查：北部，如雞籠。淡水一帶。南部，如打狗。赤嵌附近，何處有天然良港，水文條件如何；島上現有主要勢力分佈，是海商主導，還是倭寇勢大，亦或各有地盤；土人部落的分佈。習性。與外來者關係；島上可獲取的淡水。食物。木材等資源情況。此事，可由柳青崖的情報網與李華梅手下熟悉閩海情況的老兄弟合力進行。”
“第二步：探。” 朱常治繼續書寫，“在初步情報基礎上，以小規模。精銳的船隊，選擇合適地點，進行試探性登陸。初期目標不必大，可在偏僻處建立小型臨時營地，與當地勢力進行有限接觸，試探其反應。同時，勘測港口選址，繪製更精確的海圖與地形圖。此步，可由李華梅親自帶隊，輔以部分精銳，戚金將軍的新兵中亦可挑選表現優異。膽大心細者參與，作為實戰鍛鍊。”
“第三步：立。” 他的筆鋒變得有力，“若前兩步順利，選定港口位置，則需派遣更有力的船隊與人員，建立穩固的前進基地。修造簡易碼頭。倉庫。營壘，駐紮一定兵力。同時，以王府名義，釋出告示，招撫島上游散漁民。破產海商。乃至願意歸順的小股海寇，給予生計，編戶管理。對土人部落，則以懷柔。貿易為主，爭取和睦，至少保持中立。”
“第四步：通。” 朱常治寫下最後一步，“基地穩固後，便可正式宣佈開放港口，招徠商賈。初期可給予較大稅收優惠，並提供基礎的安全保障與交易服務。透過孫隆的織造網路和我們自己的貿易渠道，組織貨源，吸引商船前來。同時，以此港為據點，加強對琉球。日本。乃至南洋航線的輻射與控制。”
寫完，他放下筆，審視著這四步方略。“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許需數年，甚至十數年經營。但只要我們方向明確，步步為營，必有所成。眼下，我們舟山根基漸穩，浙江沿海局勢初步控制，戚將軍練兵有序，正是將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時候。”
徐光啟仔細看著這四步，沉吟道：“殿下謀劃周詳。然則，福建方面，尤其是洪家等豪族，若察覺我們意圖染指大員，恐不會坐視。大員雖是他們控制薄弱之處，但亦是其走私貿易的重要中轉和避風之地。”
“預料之中。”朱常治道，“所以前期行動務必隱秘，以‘剿倭’。‘巡海’。‘安置流民’為名。待我們在大員初步立足，他們再想幹預，便需掂量掂量了。屆時，我們佔據地利，又有水師為後盾，他們跨海而來，未必能討得好去。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我們與福建豪族，遲早會有一番較量。大員，或許就是這場較量的前哨。我們在那裡站穩腳跟，就等於在他們傳統的勢力範圍之外，釘下了一顆釘子，開闢了一片新天地。進可與其爭奪海貿主導權，退亦可自成一體，不受其掣肘。”
徐光啟深以為然，又道：“還有一慮。朝廷那邊，殿下經營舟山。練兵。貿易，尚可借‘協理海防’。‘孝奉內廷’之名。若遠赴大員設港立基，規模漸大，恐惹朝野非議，言官彈劾‘藩王擅開邊釁’。‘私據海外’。”
朱常治對此早有考慮：“先生所慮甚是。故而我們行動需有‘名目’。大員本屬福建羈縻，島上倭寇海匪為患，滋擾閩浙沿海，我們以‘奉旨協剿’。‘靖海安民’為由前往，名正言順。至於設港通商，初期可低調進行，稱為‘方便水師補給’。‘撫卹招徠流散商民’之需。待其規模漸成，效益顯現，能為內帑貢獻更多真金白銀時，父皇那裡，自然會有考量。至於言官......只要我們能不斷拿出實實在在的功勞和利益，些許噪舌，不足為懼。關鍵還是我們自身要做得穩，做得成。”
他走到窗前，望著冬日略顯陰沉的天空，彷彿能望見那片迷霧籠罩的海島。“大員......這是一片空白畫卷，正待我等去描繪。或許艱難，或許漫長，但值得一試。有了此地，我們的海疆佈局才算完整，才能真正擁有進擊大洋。經略四方的支點。”
“傳令。”朱常治轉身，對侍立一旁的王安道，“請李統制。戚將軍，還有柳青崖，明日來府議事。另外，讓孫隆留意，近期閩海商賈關於大員島的可信訊息，無論鉅細，一併收集送來。”
”。下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