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才是東南真正的“地頭蛇”。
常治在浙江的舉動,已經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
如今又要跨海去經營大員,那等於將觸角伸向了福建豪強的傳統勢力範圍,甚至可能威脅到他們走私貿易的通道和避風港。那些家族,表面恭順,內裡豈是易與之輩?
他們不敢明著對抗親王,但暗中使絆子。散播謠言。勾結言官彈劾,甚至......更陰險的手段,難道會少嗎?
萬曆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皇祖父,嘉靖皇帝。
皇爺爺何等英察,權術玩弄得爐火純青,不也差點在“壬寅宮變”中送了性命?
宮廷尚且如此,何況遠離京師的海外兇險之地?
自土木堡之變後,大明天子的威嚴早已不比從前,皇帝......在某些勢力眼中,並非不可動搖,甚至......是“易溶於水”的。
他彷彿能看到,那些在泉州。漳州深宅大院裡,靠著海貿積累了如山財富。子弟遍佈朝野的家族,正用冰冷而貪婪的目光,注視著杭州那位年輕親王的勃勃雄心。
常治有才,有膽,有孝心,但他太年輕,太銳利,也太顯眼了。
他就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光華奪目,卻也極易成為眾矢之的。
“痴兒啊痴兒......”萬曆放下信紙,長長嘆息一聲,喃喃自語,“你只看到海上的金山銀山,看到未來的宏圖大業,卻不知這岸上的暗礁險灘,比海上更可怕十分!”
他當然希望兒子的海貿能成,那意味著內帑將獲得一個穩定而龐大的進項,他再也不用為錢發愁到夜不能寐,甚至可以逐步撤掉那些招人恨的稅監,挽回些名聲。
他也明白臺灣位置重要,若真能經營起來,於國於邊防確有長遠好處。
但他更擔憂兒子和自己的安危。常治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其能力。孝心。擔當都極為出色。
兩種情緒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作為父親,他想把兒子召回身邊,遠離東南的是非之地。
作為皇帝,他又捨不得那誘人的海貿利潤和兒子展現出的。或許能部分解決朝廷頑疾的可能性。
沉默良久,萬曆重新提起硃筆,鋪開御用箋紙。
他需要給兒子回信,既不能打擊其積極性,又要給予必要的告誡與支援。
他的回信,措辭極為謹慎:
他讚揚了常治的孝心與實幹能力,對已進獻的內帑銀兩表示“朕心甚慰”,並鼓勵其繼續“悉心經理,務求實效”。
對於海貿的巨大潛力,他表示了認可與期待,“果能如爾所奏,歲入豐盈,實乃社稷之福,朕亦賴之”。
對於經略臺灣之議,他並未明確反對,但著重強調了“穩妥”與“漸進”。“大員孤懸海外,情勢未明,土漢雜處,倭寇潛藏。爾當以探查為先,以撫綏為本,以靖海為名,步步為營,切不可貪功冒進,致生事端。”
最核心的是對他的告誡,萬曆寫得尤為語重心長:“東南之地,士紳林立,盤根錯節,其力不可輕忽。爾行事須光明正大,持身以謹,待下以仁,御眾以公。但有一隙可乘,讒言必至。朕在九重,雖心念於爾,然亦不能盡護周全。爾其慎之!慎之!”
寫到最後,萬曆流露出了真切的父子之情與擔憂:“海天遼闊,風波難測。爾乃朕之愛子,身系朕懷。凡百舉動,當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但有艱險,速報朕知。朕雖老邁,亦必為爾做主。”
寫罷,萬曆吹乾墨跡,將信紙裝入特製的金龍紋信封,用私印密緘。他喚來陳矩,低聲吩咐:“此信,派可靠之人,疾送杭州沅王府,親手交予沅王。沿途不得有誤,亦不得經任何衙門中轉。”
“奴婢遵旨。”陳矩雙手接過,感受到信封的份量和皇帝罕見的鄭重神色,心頭凜然,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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