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梅依言坐下，姿勢依舊挺直，雙手接過朱常治親手推過來的茶杯，指尖相觸的瞬間，她感到一絲不自在，低聲道：“謝殿下。” 茶水溫熱，帶著龍井特有的清冽香氣，她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而下。
“嚐嚐這個，杭州老字號的糖糕，甜而不膩。”朱常治又將一碟點心推近些。
李華梅越發感到侷促。她習慣了在戰船上發號施令，在波濤中搏殺，在嚴肅的議事廳裡彙報軍情。
這般被殿下如同友人般對待，坐在溫暖的書房裡，品茶吃點心，實在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她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
朱常治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了笑，主動提起話題：“父皇今日回了信，對海貿之事寄予厚望，但也提醒孤，東南水深，需步步謹慎。尤其是提及大員，雖未反對，卻再三叮囑要‘穩妥漸進’。”
提到正事，李華梅立刻集中了精神，那份不自然稍減：“陛下聖明，所慮極是。閩海情勢，確比浙海更為複雜。福建海商，尤以泉。漳幾家為甚，經營數代，關係網深不可測。大員島雖看似無主，實則北部的雞籠。淡水一帶，常有漳泉海商的私船往來泊靠，收購鹿皮。硫磺，也與島上一些土人部落有交易。南部打狗。赤嵌附近，則更亂些，倭寇。各路小股海匪。逃亡的疍民漁民混雜，也有零星佛朗機商人活動的痕跡。”
她邊說，邊不自覺地將心中所知和盤托出，語氣也恢復了平日的清晰幹練：“若我們貿然前往，即便打著剿匪旗號，也極易被那些福建海商視為搶奪地盤，他們暗中使絆子的可能性極大。而且島上地形複雜，山林密佈，土人部落排外性強，語言不通，稍有不慎便易生衝突。”
朱常治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又為她續上熱茶：“依你之見，若我們要往大員立足，當從何處著手？又如何防範可能來自福建的干擾？”
李華梅思索片刻，道：“首先，情報須更細。不能只靠道聽途說。需派真正精於偵察。懂些閩南土話。甚至能模仿漁民海客的得力人手，分多批潛入，最好能設法混入當地已有的人群聚集點，摸清各股勢力的具體位置。頭領。人數。武裝。以及彼此關係。尤其要弄清，福建那些大家族的船，通常在島何處活動，與島上何人聯絡。”
“其次，選址需隱蔽且利於防守。初期不宜選擇那些已被頻繁使用的泊地。可尋找一些有淡水。能避風。地勢稍高可建瞭望哨，但又不太引人注目的海灣。先建立一個小型。堅固的臨時營地，作為立足點。”
“至於福建的干擾......”李華梅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若只玩陰的，散佈謠言。收買海盜騷擾，我們便以雷霆手段清剿，來多少滅多少，殺到他們肉痛，殺到沒有亡命徒再敢接他們的買賣。他們若敢明著來......”她停頓了一下，看向朱常治，“那便要看殿下，是否決心與其正面較量了。以我們目前舟山的船隊實力，依託基地，不懼與福建任何一家單獨的海上力量交鋒。但他們若聯合起來，或勾結倭寇，則需謹慎。”
朱常治讚許地點頭：“思慮周全。前期偵察至關重要，此事還需你與柳青崖多費心，挑選最可靠的人手。選址也要你親自或派楊老英雄這等經驗豐富之人，隨偵察隊伍實地勘察。至於福建那邊......”他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暫時以震懾為主，不主動挑起大規模衝突。但底線要劃清：凡攻擊我船隊。襲擾我據點。傷害我合作商民者，無論背後是誰，必誅之！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沅王府的旗，不是誰都能碰的。”
李華梅聽得心中一定，殿下的態度讓她有了底氣。
話題漸入細節，兩人就人員挑選。船隻調配。物資準備。如何與島上可能接觸的土人初步溝通等，又討論了好一會兒。
不知不覺，茶已續了兩次，點心也用了不少。書房內暖意融融，茶香嫋嫋，先前那點拘謹早已在李華梅專注於討論時消散。她發現自己竟有些享受這樣與殿下單獨。深入探討未來大計的時刻。
殿下認真傾聽她的意見，與她平等商議，這份信任令她心中熨帖。
更讓她心頭微動的是，她隱約感覺到，這種私下裡較為隨意的召見和交談，似乎是獨屬於她的待遇？
徐光啟先生。周文煥大人。乃至戚金將軍，議事都是在正式的書房或廳堂，從未見殿下與他們這般對坐飲茶，閒談般商討。
這個認知，讓她帶著一絲她自己都覺得不該有的甜意，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絲慌亂與罪惡感。
她是海寇之女，是殿下麾下的武夫，怎可......怎敢有這等非分之想？殿下是天潢貴胄，未來或許還會有王妃。側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壓了下去，臉頰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華梅？”朱常治見她突然沉默，臉頰泛紅，不由關切道，“可是累了？還是這屋裡太熱？”
“沒......沒有！”李華梅猛地回過神，連忙搖頭，掩飾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卻差點被微燙的茶水嗆到，咳嗽了兩聲，臉頰更紅了。
朱常治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並未點破，只溫聲道：“今日就聊到這裡吧。大員之事，事關長遠，不急在一時。你回去後，可與楊老英雄。柳青崖先議個詳細的探查章程出來，年後再具體施行。這段時日，舟山防務與那霸航線，還需你多費心。”
“是！末將明白！”李華梅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抱拳行禮，動作比平時匆忙了幾分，“末將告退！”
看著她幾乎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朱常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深了些。
李華梅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也讓他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這位英姿颯爽。能力出眾的女將軍，在褪去殺伐果斷的外殼後，偶爾流露出的那份屬於女子的純真與羞澀，別有一番動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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