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礪軍臘月廿九，天色微明，寒氣侵骨。
溫州平陽外海
五艘新下水的巡哨快船。兩艘稍大的福船改造的補給船，靜靜地泊在晨霧籠罩的水面上。
岸邊的空地上，五百餘名新招募的水師士卒，已按戚金所定的嚴格陣列肅立。
他們穿著統一的靛青色新制冬衣，雖無甲冑，但漿洗得硬挺的布料和整齊的隊形，已初顯軍容。
海風如刀，不少人臉頰凍得通紅，卻無人瑟縮亂動，只是緊緊抿著嘴唇，目光平視前方。
經過月餘近乎嚴苛的訓練，這些原本散漫的漁家子弟，已被打磨出幾分軍人的雛形。
今日，他們將要迎來成軍後的第一次正式檢閱，而檢閱者，正是賜予他們嶄新衣甲。足額餉銀。乃至一份前所未有之尊嚴與希望的——沅王殿下朱常治。
朱常治是在戚金。李華梅以及數十名王府護衛的陪同下，連夜乘船抵達此處的。
他並未大張旗鼓，但訊息早已在營中傳開。
當那面赤底黑虎的王旗出現在海灣入口的座船桅杆上時，岸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船靠簡易碼頭，朱常治踏著跳板穩步上岸。
他今日未著親王冠服，只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箭袖戎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披風，但那份久居人上。且經歷謀劃磨礪出的沉靜氣度，卻讓他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
戚金快步上前，抱拳行禮：“末將戚金，率新練水師一部，恭迎王爺！”
“戚將軍辛苦。”朱常治虛扶一下，目光已投向那片肅立的軍陣。
他緩步走到陣列前方約十步處站定，目光徐徐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略帶緊張的面孔。海風將他披風下襬吹起，獵獵作響。
他沒有立刻講話，而是靜靜看了片刻，彷彿要將這些人的樣貌記在心裡。
這種沉默，反而讓氣氛更加凝重而充滿期待。
“諸位將士，”終於，朱常治開口了，聲音不算特別洪亮，卻清晰穩定，足以讓前排士卒聽清，並透過軍官的複述傳到後面，“今日孤來，不看花架子，不聽虛報告。孤只想看看，戚將軍這月餘，為孤，也為你們自己，練出了一支什麼樣的兵；也想想看看，孤付出的糧餉衣甲，花得值不值。”
士兵們下意識地將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孤知道，你們中大多數人，月餘之前，還是面朝大海。為一口飽飯掙扎求生的漁家子。疍民兒。”朱常治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感慨，“是孤把你們招來，給你們衣穿，給你們飯吃，給你們餉銀拿回家。有人說，這是孤在施恩，在收買人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孤不否認！但孤要收買的，不是你們一時的感激，而是你們長久的忠誠，是你們肯為護衛這片海疆。也為你們自己搏一個更好前程而戰的決心！”
“為什麼？”他自問自答，“因為這片海，不太平！有倭寇窺伺，有西夷垂涎，有海盜為禍，更有岸上某些蠹蟲，見不得我們過上好日子，想方設法要斷我們的路，搶我們的食！”
“我們怎麼辦？”朱常治聲音陡然提高，“靠求饒？靠忍讓？靠把腦袋縮起來，任人宰割？不行！這海上的安寧，這碗裡的飯食，身上的衣裳，家裡的指望——都是靠手裡的刀槍，靠胯下的戰船，靠身邊生死與共的弟兄，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他向前一步，幾乎走到第一排士卒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你們不是孤的私兵，你們是大明的經制之師，是掛靠在沅王府名下。護衛東南海疆的堂堂正正之師！但孤今日要告訴你們，在這支軍隊裡，你們首先要忠於的，不是那些遠在京城的。可能連你們名字都不知道的大人們，也不是那些只會盤剝你們的胥吏豪強——”
他猛然抬手，指向自己心口，聲音斬釘截鐵：“你們首先要忠於的，是給你們發餉銀。供衣食。定規矩。帶著你們去爭取功名和活路的沅王府！是孤，朱常治！”
這話說得極為露骨，甚至有些逾越。
戚金在一旁聽著，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並未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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