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一年，臘月，泉州洪府。
昔日朱門繡戶，此刻門戶洞開，成了巨大而森嚴的庫房與公堂。
庭院中搭起了防雨的蘆棚，棚下襬開數十張長條桌案，來自沅王府。福建布政使司。按察司以及從杭州緊急調撥的賬房。書吏。老庫丁，近兩百人埋頭伏案，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匯成一片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潮音。空氣中瀰漫著陳年賬冊的黴味。新墨的澀味，以及從敞開箱籠中逸出的。金屬與樟木混合的奇異氣息。
周文煥坐鎮中庭臨時搭起的高臺上，面前堆著小山般的彙總冊頁，他眼窩深陷，但精神卻處於一種亢奮的緊繃狀態。
身側，福建按察副使陳文達臉色蒼白，捧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凍得，還是被眼前這前所未有的財富清算場面震撼得。
“報——”一名王府賬房疾步上前，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東跨院第三庫房清點完畢！計有：足色金錠一萬二千三百兩；九成色以下金器。金飾折金八千七百五十兩；各色寶石。珊瑚。珍珠。玉器古玩，初步估價約合銀四十五萬兩！”
“報！西側地窖夾層起出銀磚。銀錠，成色不一，總計重一百八十七萬四千兩！”
“報！各房搜檢出的散碎銀兩。銅錢已過稱，約合銀十一萬兩！”
“報！城外三處秘倉所儲蘇木。胡椒。檀香。象牙等番貨，按當前市價，估值約八十萬兩！”
“報！福州。漳州。興化等地查抄店鋪。貨棧。船塢。田莊地產，初步核價約一百二十萬兩！”
“報！各房契。船契。鹽引。錢莊股契及外放借貸憑據，折算約......”
“報......”
一條條稟報，如同一塊塊沉重的巨石，砸在臨時公堂的磚地上，也砸在每一個參與清算者的心上。
數字在不斷累加，像滾雪球一般膨脹。
起初的震驚漸漸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夢幻的暈眩感。
洪家百年經營，勾結海寇走私，賄賂官員壟斷，盤剝船工商戶，其積累的財富，竟恐怖如斯！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清算核對。
當最後一批海外難以變現的資產被謹慎地估入一個“待核”項後，周文煥面前那疊寫滿蠅頭小楷的最終彙總文冊，厚度已堪比一部縣誌。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硃筆，在文冊扉頁的空白處，顫抖著寫下最終核定的總數。
然後，他將文冊遞給身旁同樣熬得雙眼通紅的陳文達副使過目。
陳文達接過，目光落到那行硃筆數字上，瞳孔驟然放大，喉頭“咯咯”作響，半晌才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一......一千一百二十七萬...兩......有奇？！”
這還只是能夠相對快速清點。估值的部分！
那些難以計價的古玩字畫。分佈更隱秘的產業。無法立刻收回的債務，尚未完全計入！
“快......快馬！六百里加急！呈報王爺！呈報朝廷！”周文煥的聲音也變了調，既有完成重任的釋然，更有面對這駭人數額帶來的巨大壓力。
***
杭州，沅王府書房。
爐火正旺，卻驅不散朱常治眉宇間的沉凝。他剛剛看完了周文煥送來的。關於洪家可能為前朝蒲氏餘孽的密報，正對著那幾頁泛黃的族譜殘頁和密語記錄出神。
歷史的陰魂與現實的陰謀交織，讓他對洪家這條毒蛇的警惕提到了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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