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貿易的誘惑，對德川的公開批評，對西軍“忠義”的肯定，乃至隱晦的支援承諾......每一句都像重錘敲在薩摩眾人緊繃的心絃上。
“沅王殿下......對我日本內情，倒是知之甚詳。”島津義久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殿下乃明國親王，何以對我等‘外樣大名’之困境如此關切？又何以對德川公有如此......評價？”
楊希恩從容答道：“義久公明察。我家王爺曾言，天下之大，非止中土。東海波濤，相連相通。日本內政，若一味鎖國排外，強藩受壓，恐生內亂，屆時海疆不寧，商路斷絕，於我大明開海之業亦有損害。此其一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其二，王爺敬重忠義之士。島津氏為舊主盡忠，不惜與強權相抗，此乃武者風骨，值得敬佩。王爺亦不喜見忠良受壓，孤兒受欺。德川氏所為，雖合權術，然失之仁厚，非長治久安之道。王爺願與秉持忠義。通情達理之輩交往，共謀海上太平與商路繁榮。”
“至於直接貿易，”楊希恩丟擲了最實際的誘餌，“江戶‘絲割符’之制，壟斷生絲，壓價盤剝，薩摩所得幾何？若由我家王爺直接從浙江。福建供貨，品質上乘，價格可比江戶渠道低至少兩成，且可用白銀。銅料。乃至硫磺等物交換。貨物可由我靖海鎮水師護航，直送薩摩領內隱秘港口，避開幕府眼線。此於薩摩，可解財源之渴；於王爺，可擴貿易之路，各得其所。”
兩成利潤！隱秘渠道！
這幾個詞讓在座幾位負責家計的家老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薩摩被幕府經濟掐脖子的痛，他們太清楚了。
“聲援......又是何意？”島津義弘沉聲問，他更關心這個。
“義弘公，”楊希恩看向這位以勇武著稱的老將，“王爺深知，西國諸雄，心念舊主者非止薩摩一家。毛利。立花。乃至大阪城內，多有義士。王爺無意干涉日本內政，然若諸位有志恢復舊觀，或欲在江戶壓迫下求得喘息之機，王爺可在物資。情報，乃至必要時有限度的海上策應方面，提供便利。例如，若大阪有事，王爺水師或可於外海游弋，牽制某些可能從海上干預的勢力；又或，提供一些江戶不易獲取的......特殊物資。”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朱常治願意當西軍殘餘勢力及豐臣家的一個潛在外援和金主，幫助他們對抗德川幕府！
島津義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腦中飛速權衡。
天上掉餡餅？不，這分明是明國沅王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他想利用日本內部的矛盾，扶持一股親明或至少不反明的勢力，打破德川鎖國，為其開海事業服務。
而薩摩，恰好是他選中的切入點和合作夥伴。
風險巨大。
與明國藩王私下交通，資助反幕勢力，一旦洩露，必遭幕府嚴懲，甚至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但收益......同樣驚人。
直接的。高利潤的貿易，可以極大緩解薩摩的財政困境；外部勢力的潛在支援，可以增強與江戶周旋的底氣，甚至在未來可能出現的變局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
而且，對方明確表達了對德川的不滿和對西軍“忠義”的讚賞，這在情感上也更容易被接受。
“楊先生，”島津義久緩緩道，“沅王殿下美意，老夫與家督已悉知。然此事關係重大，非我等即刻可決。需容我等細細斟酌。再者，先生所言貿易。聲援諸事，具體如何操辦，有何保障，亦需明確章程。”
“這是自然。”楊希恩微笑頷首，“外臣此番前來，並非要立刻求得答覆。王爺有言，合作貴在誠意，亦需時日建立信任。外臣可在鹿兒島盤桓數日，若貴方有意，可就具體細節先行商議。至於保障......”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小一些的文書，“此乃王爺擬定的一份初步貿易契約草案，列明首批可供貨物種類。參考價格及交換物資清單。此草案不涉他事，僅為彰顯王爺誠意。若貴方覺得可行，可先小規模試行。往來船隻。接洽人員，皆可由我方安排妥當，確保隱秘。”
他將草案奉上。這是一份純商業性質的提議，充滿了實打實的利益，也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島津義久接過，與忠恆。家老們低聲商議片刻，然後道：“楊先生一路勞頓，且先在城中驛館歇息。此事，我等需商議後再與先生詳談。”
“謹遵義久公安排。”楊希恩再次行禮，然後帶著隨從，在侍從引領下從容退出了偏廳。
偏廳內，只剩下島津家核心幾人。
空氣再次緊繃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壓抑，而是充滿了激動。疑慮。貪婪與謹慎交織的複雜情緒。
“兄長，您看......”島津忠恆看向義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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