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很長,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開頭先請安問福,接著筆鋒一轉,直指遼東:“兒臣聞北疆有變,建州努酋,桀驁漸顯,朝中於李總兵多有非議。兒臣遠在東南,本不當置喙北事,然既為父皇分憂,敢不盡言?”
“李總兵鎮遼多年,於努酋坐大,確有養寇自重。察事不明之過,縱萬死亦難辭其咎。”看到這裡,萬曆眉頭一挑,兒子倒是直言不諱。
“然,”奏章轉折,“此刻問罪李總兵,實為下下之策,乃至危殆社稷之舉!”語氣陡然加重。
“何以見得?李總兵經營遼東數十年,門生故舊遍佈軍中,李家親兵家丁,實為遼鎮支柱。若驟去李成梁,無論繼任者何人,皆難即刻掌控全域性。遼鎮驕兵悍將,久乏朝廷節制,一旦生亂,或擁兵自重,或投靠建州,九邊震動,京師危矣!此其一也。”
“努爾哈赤雖止貢示威,然其根基未穩,八旗新立,內部必有齟齬。彼正需時間消化兼併之地,整合部眾。此時若我朝臨陣換將,遼東必生空隙動盪,反予努酋可乘之機,促其提前發難。此其二也。”
“故,兒臣以為,當下之計,非但不該問罪李總兵,反需暫穩其位,假以時日,徐徐圖之。李總兵收縮防線,內遷邊民,雖看似示弱,實乃堅壁清野之良策。將力量收攏於遼瀋堅城,依託城防,以守代攻。努酋騎兵雖銳,攻堅拔寨非其所長。只要遼瀋核心不失,建州便如鯁在喉,難以全力西顧或南下。”
讀到“堅壁清野”。“以守代攻”,萬曆微微頷首。
這確是老成持重之見,與李成梁所請不謀而合,但兒子說得更透徹。
奏章並未止步於此,接下來才是讓萬曆眼睛發亮的部分:
“然,僅憑堅守,只能暫保無虞,難以除根。欲制建州,需斷其根本。其根本為何?遼東苦寒之地,產出有限。努酋欲養數萬鐵騎,鑄甲造械,所賴者,無非三途:一曰撫順馬市與邊地走私之物資;二曰朝鮮之糧秣。物資接濟;三曰東海之人口。皮毛補充。”
“父皇可明發諭旨,申飭李總兵,令其整肅邊關,嚴禁鐵器。硝石等軍資流出。然此只能治標,難絕走私。兒臣有一策,可斷其海路外援。”
“兒臣在東南所練水師,新式戰船漸成。可請旨,調部分水師北上,以‘巡防渤海。協查走私。護佑漕運’為名,屯於登萊。天津。以大船橫絕渤海海峽,嚴密巡查遼東半島沿海及朝鮮西海岸。凡無朝廷勘合之船隻,嚴禁靠近遼東及朝鮮北部海岸,徹底切斷建州透過海路獲取外援之可能!水師炮船巡弋,建州無片板可下海,其與朝鮮之陸路聯絡,亦在我水師監視威懾之下。”
“同時,令李總兵嚴密封鎖撫順等陸路關市,提高查驗,大幅減少物資流出。再遣使嚴責朝鮮,令其加強北境防守,斷絕與建州一切非法貿易往來。”
“如此,陸上堅壁清野,海上鎖鏈橫江。努爾哈赤數萬之眾,困於遼東一隅,本地出產不敷使用,外援幾近斷絕。短則一二年,長則三五年,其內部必因資源匱乏而生變。屆時,其只有兩條路:要麼困守窮蹙,日漸削弱;要麼......向西,向蒙古諸部‘就食’。”
奏章最後,朱常治的筆跡透出一股冰冷的算計:“蒙古諸部,並非鐵板一塊。科爾沁等部或與建州親善,然察哈爾。內喀爾喀等部,豈容臥榻之旁他人酣睡?若建州為求生路,必西向與蒙古爭搶草場。人口。兩虎相鬥,必有一傷,甚或兩敗俱傷。我大明只需坐鎮遼瀋,固守長城,便可坐觀其變。待其精疲力竭,或可聯蒙制虜,或可伺機北伐,主動權盡在我手!”
“此策要點,在於時間與忍耐。需穩住李成梁,穩住遼鎮,爭取時間完成海上封鎖佈局。需忍耐一時疆土收縮之議,忍耐朝野不明就裡之攻訐。待鎖鏈鑄成,猛虎困籠,則今日之退,皆為明日之進。伏乞父皇聖裁。”
萬曆皇帝放下奏章,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胸中塊壘盡去。兒子這番剖析,層層遞進,既不諱言李成梁之過,又有長遠的戰略眼光,提出用海上封鎖。驅虎吞狼之策。
與朝堂上那些只會空喊“罷黜”。“征討”的聒噪相比,高下立判。
“陳矩。”萬曆喚道。
“老奴在。”
“擬旨。”萬曆坐直身體,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決斷,“一。遼東總兵李成梁,雖有微過,然鎮遼多年,邊情熟悉。著其戴罪留任,整飭邊備,內遷寬甸等堡邊民,務求穩妥,不得滋生事端。遼鎮一應軍務,仍由其統轄。朝中再有妄議易帥者,嚴懲不貸!”
“二。加沅王朱常治總理渤海。登萊。天津沿海水師事務,兼理朝鮮海道巡防。準其調東南水師一部北上,巡弋渤海,稽查走私,護衛海疆。所需糧餉,由東南自籌及戶部協濟。務必斷絕遼東沿海私通之路。”
“三。敕諭朝鮮國王,申明藩屬之責,令其嚴守北境,不得與建州私通貿易,若有違逆,天朝必究。”
“四。曉諭努爾哈赤,減貢失儀,本應問罪,姑念其部初遭災荒,暫不深究。然需恪守臣節,安守本分,不得再行僭越。邊市貿易,需嚴守規矩。”
旨意迅速擬成,用印發出。
一場可能引發朝局動盪和邊關危機的風波,在朱常治這封跨越數千裡的密奏謀劃下,被暫時引向了另一條軌道。
萬曆望向東南方向,眼中露出欣慰與期待。這個兒子,總能給他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