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權柄萬曆三十四年，正月
遼陽，總兵府
書房裡炭火燒得比年前更旺了些，但李成梁的臉色卻比炭火還要紅——那是如釋重負後湧上來的氣血。
他手裡捏著那份剛從京城六百里加急送來的聖旨抄件，還有兒子李如柏帶回來的。關於朝堂上那場風波的詳細口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戴罪留任，整飭邊備......朝中再有妄議易帥者，嚴懲不貸......”他喃喃念著旨意裡的關鍵句，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如柏站在下首，臉上也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父帥，您是沒親眼見，那天在文華殿，那些御史言官，恨不得生吃了孩兒！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臉上了。陛下一直沉著臉不說話，孩兒跪在那裡，後背都溼透了。後來陳公公送來沅王爺的密奏，陛下看了，立刻退朝。再後來......旨意就下來了。”
“沅王......朱常治......”李成梁念著這個名字，語氣複雜，“老夫與他素無往來，他為何要幫老夫說話？還是如此關鍵的話。”
“孩兒打聽過了，”李如柏壓低聲音，“朝中私下傳聞，沅王爺在密奏裡，把父帥您罵得不輕，說您養寇自重，萬死難辭其咎。”
李成梁老臉一抽。
“但是！”李如柏趕緊補充，“沅王爺緊跟著就說，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動您，動了您遼東必亂，九邊震動。他說您收縮防線。內遷邊民是‘堅壁清野的良策’，還說他有辦法從海上斷了建州的外援，配合咱們陸上堅守，能把努爾哈赤活活困死，逼他去和蒙古人搶食，到時候兩虎相爭，大明坐收漁利。陛下就是聽了這個，才下定決心保您，還給了沅王總理渤海。登萊。天津水師事務的權柄，讓他調水師北上封鎖海路。”
李成梁沉默良久。
罵他，他認。保他，他感激。
但這後續的方略......從海上封鎖？
這思路，完全跳出了遼東將門幾十年在陸地上打轉的圈子。
狠，而且準。
如果真能實現，確實比在陸地上跟建州騎兵硬拼要聰明得多。
“這位沅王殿下......了不得啊。”李成梁最終嘆息一聲，不知是感慨還是忌憚，“年紀輕輕，人在東南，卻能對遼東局勢洞若觀火，還能拿出這等天馬行空卻又切中要害的方略。更難得的是，他敢說，陛下也真敢聽，敢用。”
“父帥，那咱們現在......”李如柏請示。
“按旨意辦！”李成梁重新坐直，眼中恢復了幾分昔日的銳利，“寬甸六堡及周邊小堡寨，開春雪化就著手內遷，要快，要穩，儘量把能帶走的百姓。糧食。物資都帶回來，帶不走的......燒掉，不留一粒糧，一間完屋給建州！遼陽。瀋陽。開原。鐵嶺諸城，加高加固城牆，清查糧秣軍械，督促各營操練。撫順馬市那邊，給老子盯緊點，鐵器。硝石。鹽巴，能卡就卡，不能明卡就暗中提價。拖延！給努爾哈赤那野人上上眼藥！”
他頓了頓，想起聖旨裡對沅王的任命：“還有，派人去登萊那邊聯絡一下，看看沅王的水師什麼時候能到，需要咱們陸上如何配合。這位王爺，咱們李家，欠他一個大人情。”
“是！”李如柏精神一振，躬身領命，快步出去安排了。
李成梁獨自留在書房，望著窗外遼陽城冬日蕭索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權位暫時保住了，但前途依然兇險。
而那個遠在東南。卻已伸手攪動遼東風雲的年輕親王，其未來的影響力，恐怕將遠超他這個鎮守邊疆數十年的老將。
***
北京，朝堂之下。
雖然皇帝旨意已下，李成梁留任，沅王加權，但散朝後各部衙門的廊下。茶房。乃至私宅書房裡，竊竊私語從未停止。
“就這麼輕輕放過了？李成梁養寇自重，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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