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兵制萬曆三十三年,秋
靖海鎮,沅王府議事廳
海圖旁又添上了新的標記——代表臺灣全島西海岸已基本納入掌控的硃紅線圈,以及向澎湖以南。呂宋以北海域延伸的數條藍色虛線。
廳內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朱常治召集了徐光啟。戚金。李華梅。楊希恩。柳青崖以及新近提拔。專司臺灣民政和屯墾的幾位得力屬官,議題關乎未來根本——兵制。
“諸位,”朱常治開門見山,手指點向臺灣及海圖上更南方那片星羅棋佈的島嶼,“臺灣已定,澎湖為樞,將來我們的目光,必然要投向更遠的南洋。彼處地廣人稀,島嶼分散,土著部落林立,西洋夷商據點交錯。欲開拓。控制。守衛如此廣袤之域,單憑如今常備水陸師旅,縱然不斷擴充,亦恐力有未逮,且靡費甚巨,難以為繼。”
他環視眾人:“朝廷規制,衛所廢弛已久,募兵之費日增。我處東南,雖有貿易之利,然養兵。造船。築港。移民,處處用錢。若仿效舊制,以募兵為主,長駐各島,則兵餉。輪換。補給,皆是沉重負擔。且兵卒遠離故土,久戍海外,思鄉情切,士氣難保,更易滋生事端。此非長久之計。”
徐光啟若有所思:“王爺所慮極是。衛所制崩壞,募兵制耗費巨大,皆不適於海外拓殖。昔唐初行府兵,兵農合一,寓兵於農,於開疆拓土之時,頗有功效。然唐中期以後,均田破壞,府兵亦廢。王爺之意,莫非欲效古法?”
“效古,但不泥古。”朱常治頷首,“更需因地制宜,因時變通。我意,於臺灣及未來新拓之南洋要地,試行一套府兵與種植園主兵相結合的新制。”
“府兵?種植園主兵?”幾位屬官面露疑惑。
戚金目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王爺可是指,授予兵卒土地,令其紮根當地,平時務農,閒時操練,戰時應徵?如同唐代府兵,亦似......先秦之軍功授田?”
“正是此意,但不止於此。”朱常治詳細闡述他的構想,“此制可分三級。”
“第一級,核心常備軍。即現有水師精銳及陸師戰兵,保持募兵制,嚴格選拔,優厚糧餉,專司機動作戰。要地駐防。海上巡弋及對外征伐。此乃我軍鋒刃,人數不必過多,但求精悍。由戚將軍。華梅統轄。”
戚金和李華梅點頭,這是維持戰鬥力的根本。
“第二級,屯墾府兵。”朱常治指向臺灣地圖上的各個屯墾區,“凡移居臺灣及未來南洋島嶼之民,無論原為流民。漁民。工匠,皆可應募。應募者,需為青壯,家室齊全者優先。入選後,授予其家庭永業田,免其數年賦稅。其戶即列為軍戶。”
他繼續解釋:“軍戶之丁壯,農忙時耕種,農閒時集中操練,由常備軍派教官指導,每年操練不得少於兩月。操練期間,由王府供給口糧。補貼。平時,各軍戶按屯區編為‘團’。‘隊’,設團長。隊長,負責日常管理。治安聯防。一旦有事,可迅速集結成軍,由常備軍軍官統領,執行守土。平亂。輔助作戰等任務。其裝備,可由王府統一配發部分,亦鼓勵軍戶自備部分。此謂‘寓兵於農,兵農合一’,既能穩固新拓之地,使移民安土重遷,又能以極低成本,儲備大量經過基礎訓練的兵源。”
徐光啟撫掌:“妙!此制若行,則移民即為屯民,屯民即為兵源。土地繫結,使其與所居之地休慼與共,守土之心必堅。且自備口糧耕種,王府只需負擔有限操練補貼和裝備,耗費遠低於全數募兵。臺灣。南洋地廣,正需此類紮根之兵鎮守四方。”
“然此制有一難處,”一位負責屯墾的屬官提出,“若授予永業田,則土地兼併之患,數代之後恐難避免。且軍戶若只務農操練,恐戰力不及專事征戰的常備軍。”
“問得好。”朱常治道,“故需有配套之策。其一,永業田只授首代軍戶,準其繼承,但不得隨意買賣。分割過細,由王府專門機構登記監管,以防土地過快集中。其二,設立軍功授田與升遷通道,府兵立戰功,除賞銀外,可額外授田,或擢升其本人乃至子弟入常備軍。為低階軍官,乃至轉入民政為吏,給予上升之階,保持活力。其三,府兵之主要任務,在於守土。維持治安。鎮壓土人小規模反抗。輔助常備軍作戰,並非承擔主要野戰攻堅。其價值在於‘存在’與‘數量’,形成無處不在的基層控制網路和兵源儲備。”
他頓了頓,丟擲更關鍵的第三級:“至於第二問,戰力提升與應對更大規模衝突,則需第三級——種植園主兵。”
“種植園主兵?”眾人更加好奇。
“南洋多有適宜種植香料。甘蔗。棉花。茶葉之地,利潤豐厚。”朱常治眼中閃著光,“我意,可效仿先秦‘授土封君’之遺意,但加以嚴格控制。將部分新拓之地,尤其是戰略要衝。港口附近或資源豐富之島嶼,劃為‘特許種植區’。招募或指定有財力。有組織能力。且忠誠可靠之人為‘種植園主’,授予其大片土地之開發經營權,準其招募佃農。僱工墾殖,所產部分按比例上繳王府作為稅收。”
他加重語氣:“然,獲得此特權,須承擔相應義務。種植園主必須在其莊園內,組建並維持一支一定規模的私人武裝,人數。裝備需達王府規定標準,如至少五十名配備火銃或刀盾的護莊丁壯,並接受王府定期檢閱和調遣。這支武裝,平時負責莊園治安。防範土著或海盜襲擾。押運貨物;戰時,則需聽從王府號令,集結成軍,參與區域防禦或配合王府軍隊行動。”
楊希恩眼睛一亮:“王爺此計甚高!以利驅之,讓這些種植園主自掏腰包養兵護產,實則為我所用!既能加速拓殖開發,獲取稅利,又能不費王府分毫,便得眾多聽調不聽宣的地方武力!只是......此輩擁地有兵,若尾大不掉,滋生割據之心......”
“所以,控制與平衡至關重要。”朱常治顯然深思熟慮,“其一,種植園規模。位置。武裝人數上限,皆由王府嚴格審批授予,並可隨時調整。收回。其二,種植園主之私人武裝,其主要軍官需由王府派遣或認可,裝備制式。訓練大綱需符合王府要求。其三,種植園主及其子弟,需定期至靖海鎮或指定地點‘述職’。‘學習’,接受忠君愛國及王府法度之灌輸。其四,也是最重要的——常備軍與屯墾府兵,必須始終保持對任何單一種植園主武裝的絕對優勢,並控制關鍵港口。航道。要塞。同時,在各種植園之間,亦可利用利益矛盾,相互制衡。”
他總結道:“如此,常備軍為鋒刃,屯墾府兵為軀幹血肉,種植園主兵為補充爪牙。三級一體,相輔相成。既能以較低成本實現對新拓廣袤地域的有效控制和防禦,又能透過土地利益捆綁,將大量人口牢牢吸附在王府開拓的旗幟之下,加速殖民程序,形成良性迴圈。”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眾人都在消化這套前所未有。糅合了古典軍制與殖民現實需求的複雜方案。
良久,戚金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道:“王爺此制,若行之得法,確可解海外用兵守土之大難。然推行之初,千頭萬緒,細則章程。土地分配。組織編練。權責界定。監察控制......無一不是難關。需慎之又慎,徐徐圖之,尤需得力之人執行。”
“戚將軍所言極是。”朱常治點頭,“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可先在臺灣選取一兩處新闢屯區及條件合適的港灣,試行屯墾府兵與小型種植園主之制,摸索經驗,完善細則,再逐步推廣。此事,便由光啟先生總攬籌劃,戚將軍。華梅協助軍務部分,屯墾司諸官負責民政土地部分。務必拿出詳實可行的條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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