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白山黑水萬曆三十三年，春
遼東，赫圖阿拉
風從長白山方向刮來，還帶著料峭寒意，卻吹不散這座新興土坡木城裡蒸騰的燥熱氣。
夯土牆外是新拓的田地，積雪剛化，已有包衣阿哈在頭目驅使下趕著牛拉犁翻地。
城內，丁壯們聚集在空場上，按著牛錄的編制操練，號子聲和兵器碰撞聲雜亂卻有力。
空氣中瀰漫著馬糞。皮革和未乾木頭混合的味道。
坡頂最高處那座相對寬敞的木屋，是努爾哈赤的議事所在。
屋內生著炭盆，上首鋪著虎皮墊子的木榻上，坐著一箇中年漢子。
他臉龐方正，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闔，目光卻銳利得像刀子。
正是建州女真之主，愛新覺羅。努爾哈赤，今年四十六歲，正當壯年。
他面前攤開著一張簡陋的獸皮地圖，上面用炭條粗略畫著山川河流和部落位置。
下首站著幾個心腹將領和子侄，其中就有他的次子代善。五子莽古爾泰，以及剛被派出去征討長白山一部歸來的額亦都。
“額亦都，長白山南邊那幾個村子，拿下了？”努爾哈赤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額亦都躬身，臉上帶著得色：“回貝勒爺，拿下了。窩集部那幫野人，守著幾片老林子，弓箭都不齊整，一衝就散。殺了領頭的三個，剩下的男女老少二百多口，都抓回來了。繳了些皮子。山貨，還有十幾張好弓。”
“嗯。”努爾哈赤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長白山南麓一點，“這邊通了，往鴨綠江去的路就順了。人怎麼處置？”
“按老規矩，能打的丁壯補進各牛錄，女人孩子分給有功的將士為奴。”額亦都答道。
這時，一個站在角落。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忽然輕聲開口：“貝勒爺，那些俘獲的野人，或許......可以換種處置。”
屋裡幾道目光頓時落在他身上。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穿著與其他女真少年無異的皮袍子，但面容白皙清秀，眉眼間帶著漢人書卷氣，正是去年曆經艱險從朝鮮輾轉逃到建州。被努爾哈赤收留並認為義子的洪承疇。他漢名未改，但在這裡，努爾哈赤給他起了個女真名叫“巴克什”，意為文書。學者。
“巴克什，你說說看。”努爾哈赤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絲興趣。這個漢人小子，年紀不大，腦子卻靈光，識文斷字，懂算術，說話有條理，不像一般女真人粗直。
去年剛來時，靠著一手記賬的本事和幾次出主意解決小麻煩，慢慢得到了他的注意。
收為義子，既是籠絡，也是想看看這漢人的聰明腦子，能給自己帶來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洪承疇上前一步，恭敬道：“義父，長白山那些野人，不通耕種，只知漁獵採集，將他們補入牛錄，除了多幾張吃飯的嘴和些許蠻力，用處不大。反倒可能因習慣不同，擾亂牛錄秩序。”
“那依你之見？”莽古爾泰粗聲粗氣地問，他對這個文弱的漢人小子沒什麼好感。
“不如，將他們單獨編成一兩個牛錄，仍命其頭人管束，就安置在長白山南麓那些他們原本熟悉的林子裡。”洪承疇不慌不忙，“讓他們繼續漁獵，但定下規矩，每年需上繳一定數量的皮張。山參。東珠等特產。同時，選派我們的人去教他們簡單的耕作，哪怕只是種些山稗。雜糧，能自給一部分口糧也好。如此，既得了穩定的貢賦，又讓他們替我們守住那片山林，熟悉通往朝鮮和東海野人女真的小路。將來若要對朝鮮用兵，或繼續征討東海窩集部，他們便是最好的嚮導和前哨。”
努爾哈赤眯著眼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這小子，想法是有點不同。不光是搶，還要養著用。
“巴克什說得有些道理。”努爾哈赤緩緩道，“那些野人，搶光了也就沒了。養著，像養山林裡的鹿，年年能割茸取皮。額亦都，這事你去辦，挑兩個老實點的頭人，按巴克什說的，把規矩立下。”
“嗻！”額亦都應下，瞥了洪承疇一眼，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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