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八旗萬曆三十三年，秋，赫圖阿拉
天氣轉涼，山林染上斑駁的秋色。
赫圖阿拉城裡卻比春夏更加喧騰。
出征的隊伍剛回來，帶回了從烏拉部邊境搶來的牛羊。糧食，還有幾十個俘虜。
空地上堆滿了繳獲物，各牛錄的人擠在一起，爭吵著誰該分多少，誰先動的手，誰家的勇士受了傷該多拿一份補償。
幾個牛錄額真臉紅脖子粗地互相推搡，差點動起手來。
坡頂木屋裡，努爾哈赤聽著外面的嘈雜，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面前站著幾個剛回來的將領，也是一臉晦氣。
“貝勒爺，不是兄弟們不賣力。”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抱怨，“是實在亂！幾隊人衝進去，看見東西就搶，自己人撞自己人。烏拉部的人反抗，有的牛錄追出去了，有的還在搶東西，結果讓人從側翼捅了一刀，死了三個弟兄。分東西更亂，都說自己出力多......”
“是啊貝勒爺，”另一個介面，“按部落老規矩分，人多的部落覺得吃虧，人少的又覺得不公平。這次跟去的五個牛錄，回來吵了三天了，還沒分明白。”
努爾哈赤重重一拍桌子：“夠了！”
屋裡頓時安靜。他胸口起伏，掃視眾人：“搶點東西都分不明白，打什麼仗？以後人多了，地大了，搶得更多了，是不是要自己人先打起來？”
沒人敢接話。
“都滾出去！東西先封存，沒我的令，誰也不準動！”努爾哈赤揮手趕人。
將領們垂頭喪氣地退下。努爾哈赤獨自坐在虎皮墊子上，盯著炭盆裡跳動的火苗，臉色陰沉。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敲響。
“進。”
洪承疇端著個木盤進來，盤裡放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和幾張餅。“義父，該用飯了。”
努爾哈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洪承疇放下木盤，垂手站在一旁。外面的爭吵聲隱約傳來。
“巴克什，”努爾哈赤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你都聽見了。說說，該怎麼辦？”
洪承疇抬起頭，目光沉靜：“義父，孩兒這些日子，跟著隊伍出去過幾次，也看了不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是。”洪承疇清了清嗓子，“咱們建州，如今牛錄越來越多，丁口也越來越多。可管理起來，還是老法子——按部落。按家族。按就近湊在一起的人編成牛錄，牛錄額真多半是原來的族長或勇士。平時各管各的，打仗時臨時湊在一起，聽義父和幾位貝勒的號令。”
他頓了頓，觀察著努爾哈赤的神色，繼續說：“這法子，人少地窄時還行。現在咱們控弦之士已過三萬，地域橫跨數百里，再這樣下去，弊端就顯出來了。一。號令不統一。各牛錄習慣不同，只聽自己額真的，大軍調動，容易脫節。二。戰利品分配混亂。沒有定規，全憑口頭約定和勢力強弱，必然爭吵。三。兵民不分，職責不清。平時耕種漁獵，戰時拉出來就是兵，訓練不足，且拖家帶口，難以長途遠征或長期駐守。四。人才埋沒。好漢子可能因為出身部落小，就當不上牛錄額真；有謀略的，可能因為不善騎射，得不到重用。”
句句都說在痛處。努爾哈赤盯著他：“你有法子？”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他自個兒偷偷畫的簡陋圖樣，鋪在努爾哈赤面前的矮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