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上畫著幾個方塊,方塊裡有些奇怪的符號和線條。
“義父請看,”洪承疇指著圖,“這是孩兒琢磨出來的一點粗淺想法,結合了咱們女真人的勇武,也參考了些漢人。蒙古人治軍的法子,或許......還有我祖上一些管船隊。管商號的老經驗。”
他指著最中央一個大方塊:“這是旗。咱們不按部落,而是按旗來重新編組所有人丁。”
“旗?”努爾哈赤眯起眼。
“對。比如,設黃。白。紅。藍四色大旗。”洪承疇在圖上畫出四個不同標記的方塊,“所有牛錄,打散重編,分屬這四旗之下。每旗設一固山額真(旗主),由義父親信子侄或最得力的貝勒擔任。固山額真之下,仍設牛錄額真,但牛錄不再是按部落,而是按丁口和地域重新劃定,每牛錄大致三百丁。牛錄之下,再分塔坦。”
努爾哈赤手指敲著桌子:“打散了,那些族長。頭人樂意?”
“給好處,也給限制。”洪承疇顯然想過了,“原部落頭人,有能力的,可擔任牛錄額真甚至更高職位,但必須離開原部落,去統領其他牛錄。其家族。親兵,也可編入新牛錄,但不全在一起。如此,既用其能,又防其結黨。同時,旗主由義親子侄擔任,兵權始終握在自家手裡。”
“接著說。”
“編旗之後,好處有五。”洪承疇一條條數,“第一,號令歸一。打仗時,義父下令給各旗主,旗主下令給旗下牛錄,層層傳達,如臂使指。第二,戰利品分配有規。可按各旗出兵多少。立功大小定比例,統一收繳,按旗分配,再由旗內細分,減少爭吵。第三,兵可專練。從各牛錄抽調最精壯的丁口,組成常備披甲兵,專司作戰,由旗主直接統領,配給最好刀甲馬匹。其餘丁壯為餘丁,平時生產,閒時操練,作為後備。第四,政令暢通。透過旗。牛錄。塔坦,收稅。徵兵。攤派勞役。傳達法令,可直達底層,不再受舊部落阻隔。第五,”他壓低聲音,“打破舊有部落隔閡。日久天長,各旗內來自不同部落的人混居共事,只知自己是某旗之人,是貝勒爺的臣民,逐漸淡忘舊部落歸屬。”
努爾哈赤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不光是個打仗的法子,這是個重新塑造整個建州社會結構的法子!
把鬆散的部落聯盟,擰成一股繩,而且繩頭牢牢抓在自己家族手裡。
“還有,”洪承疇指著圖上旗的旁邊一些小標記,“除了正黃。正白。正紅。正藍四旗,將來人丁更多,可再增設鑲黃。鑲白。鑲紅。鑲藍四旗,用旗邊鑲色區分,共八旗。八旗並立,互相制衡,又都聽命於義父。”
“八旗......”努爾哈赤喃喃重複,猛地抬頭,“這法子,你怎麼想出來的?”
洪承疇垂首:“孩兒閒暇時讀過些漢人兵書史籍,知道些古代軍制。更主要的是,聽長輩提過,當年我家......祖上鼎盛時,船隊縱橫海上,船員水手來自天南海北,語言習俗各異。要管好這樣一支隊伍,靠的不是血緣親族,而是一套嚴密的章程。號令。分功規矩。哪艘船負責什麼,得了貨怎麼分,犯了事怎麼罰,都有定例。如此,才能讓眾人齊心,搏擊風浪。”
他沒有明說蒲家,但暗示了家族管理龐大海上商業帝國的經驗。
接著,他又補充道:“蒙古人也有萬戶。千戶制,但過於鬆散,且世襲罔替,容易尾大不掉。咱們這八旗,旗主雖由宗親擔任,但牛錄額真可憑戰功升降,餘丁優秀者可補入披甲,披甲立功者可升為額真......要給所有人一個往上爬的梯子,讓他們覺得,跟著貝勒爺,有前程,有指望,而不是永遠困在自己的小部落裡。”
努爾哈赤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炭火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不定。
洪承疇安靜地站著,等待。
良久,努爾哈赤停下腳步,轉身,重重一掌拍在洪承疇肩上,把他拍得一個趔趄:“好!好個巴克什!好個八旗!”
他眼中燃著興奮的火光:“這法子,不光能治軍,更能治國!把我建州上下,擰成一塊鐵板!就這麼辦!”
他走回桌邊,盯著那張簡陋的圖:“不過,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來。先不動聲色,把各牛錄丁口。田畝。牲畜重新登記造冊,摸清底數。然後,從我的親軍和幾個最聽話的牛錄開始試點,編成一兩個旗,把規矩立起來,看看效果。那些老部落頭人,願意跟著新規矩走的,給官做,給賞賜;不願意的......”
他眼中寒光一閃,沒說完。
“巴克什,”努爾哈赤看向洪承疇,目光前所未有的鄭重,“這事,你來幫我籌劃。需要什麼人,要查什麼數,直接跟我說。弄個詳細的章程出來,怎麼編旗,怎麼設官,怎麼分田,怎麼練兵,怎麼記功分賞......一條一條,寫清楚,說明白。”
“義父信任,孩兒萬死不辭!”洪承疇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個會算賬。出點小主意的漢人義子。
他將真正踏入建州最高決策的核心,用自己的才智,參與塑造一個可能改變天下格局的全新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