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坡頂木屋，炭火燒得正旺。除了努爾哈赤和洪承疇，代善。莽古爾泰。額亦都等核心人物也被召來。議題很明確：朝貢。
“都說說吧，明國催貢了。這貢，咱們還送不送？怎麼送？”努爾哈赤盤腿坐在主位，目光掃過眾人。
莽古爾泰最先嚷嚷：“送個鳥！咱們現在兵強馬壯，還用看南蠻子的臉色？那些綢緞茶葉，咱們用皮子。人參一樣能換到！憑什麼年年白給他們送好馬好皮子，換點不值錢的賞賜？”
額亦都更謹慎些：“五貝勒，話不能這麼說。明國畢竟勢大，撕破臉皮，萬一引來大軍征討......”
“大軍？”代善冷笑，“額亦都，你忘了前兩年咱們怎麼收拾李成梁那老匹夫的兒子了？明國的邊軍，早爛透了！就會躲在城牆後面要錢要糧，真拉出來打，不夠咱們八旗兒郎塞牙縫的！”
“明軍是不堪一擊，”洪承疇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讓爭吵暫時停下，“但明國體量太大。此時公然斷絕朝貢，等於宣告自立，恐刺激明國朝廷，縱然其內部腐朽，若被逼急了，抽調九邊精銳或調集南方兵馬，仍是巨大麻煩。”
努爾哈赤看向他：“巴克什，你的意思，還得送？”
“送，但要變個送法。”洪承疇早已成竹在胸，“以往朝貢，是臣屬之禮。咱們可以改成平等貿易，或者......友邦贈禮。”
他詳細解釋：“今年秋季的貢品，可以照舊準備，但數量減半，品質挑次的。派個能言善辯的使者去，就說今年部落遭了白災，牲畜損失，實在湊不齊往年數目，懇請天朝體恤。同時，在撫順關互市時，放出風聲，就說建州各部如今統一了，事務繁多，對明朝的規矩不太熟悉了，往後這朝貢的時日。數目，恐怕不能像以前那麼準時準點了。”
“這是要賴賬？”莽古爾泰瞪眼。
“是試探，也是拖延。”洪承疇道，“看明朝那邊反應。若他們只是申斥一番，扣減些賞賜，那便說明他們不想多事，咱們就繼續這麼拖著，明年再減。若他們態度強硬，甚至以關閉馬市。斷絕貿易相威脅......”他眼中寒光一閃，“咱們再圖後計。但無論如何，不能主動挑明‘不貢’。咱們需要時間，消化剛吞下的輝發部，徹底收服東海野人，穩固烏拉方向的局勢。等到咱們八旗鐵騎真正練成，控弦之士超過五萬，糧草軍械充足，屆時，停不停貢，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努爾哈赤手指敲著膝蓋，默默聽著。半晌，他問：“那使者，派誰去合適？”
“需派一位身份足夠，又機變靈活的。”洪承疇道，“孩兒推薦額駙何和禮。他常與漢商打交道，熟悉明人禮節，也能見機行事。”
“何和禮......”努爾哈赤想了想，“可以。就照巴克什說的辦。貢品減半，用次貨。讓何和禮去哭窮，訴苦，總之，把今年糊弄過去。撫順關那邊，繼續加緊換咱們需要的東西，特別是鐵和硝。”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從今往後，建州不再有‘歲貢’。只有‘禮尚往來’。告訴兒郎們，咱們的刀把子，要握在自己手裡了。”
“嗻！”眾人齊聲應諾。
事情就這麼定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核心層中形成：朝貢名存實亡，只是維持表面的一層薄紗，為最後的擴張爭取時間。
散會後，洪承疇最後一個離開。
他走到門口，回頭望去，努爾哈赤獨自坐在炭火旁，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堅毅而野心勃勃的側臉。
洪承疇輕輕關上門，走在已經開始結霜的土路上。
寒風刺骨，他卻感到胸中有一團火在燒。
停止朝貢，只是第一步。
是他為這個正在崛起的女真政權，撬動大明權威的第一塊磚。
而遠在東南的那個仇人朱常治，恐怕還沉浸在開海拓土的成就感中吧？
他不會知道，在遙遠的遼東，一個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少年，正在協助鍛造一柄未來可能斬向大明。也斬向他的利刃。
“快了......”少年對著南方，撥出一口白氣，眼神冰冷如這遼東的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