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老將遲暮萬曆三十三年,冬,遼陽,總兵府。
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李成梁裹著厚厚的貂裘,靠在鋪了狼皮墊子的太師椅裡,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撫順關送來的急報。
他今年七十有九了,鬚髮皆白,臉上佈滿深壑般的皺紋,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如今也有些渾濁,只有偶爾閃過的精光,還殘留著當年橫掃遼東的悍將影子。
急報不長,就幾行字,他卻看了很久。指尖微微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四十來歲。穿著參將服色的中年將領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到書案上。
這是他的兒子李如柏,如今在身邊協助軍務。
“父帥,撫順關又出什麼事了?”李如柏小心地問。他最近明顯感覺到父親情緒不佳,常常一個人對著地圖出神。
李成梁沒回答,把急報遞給他。
李如柏接過,快速掃了一遍,臉色也變了:“努爾哈赤......真的把秋季的貢品減半了?還都是些次貨?何和禮那廝還哭窮說遭了白災?”他抬頭,聲音帶著怒意,“父帥,這野人翅膀硬了!分明是試探,是輕慢!咱們是不是該......”
“該什麼?”李成梁打斷他,聲音沙啞,“出兵討伐?去赫圖阿拉找努爾哈赤決戰?”
李如柏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服:“難道就任他囂張?朝廷那邊,言官們知道了,怕是要彈劾如雪片般飛來,說父帥養寇自重!”
“養寇自重......”李成梁低聲重複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書房裡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
圖上,代表建州女真的區域,這些年被他有意無意地放任,已經膨脹得刺眼。
赫圖阿拉那個點,像一顆毒瘤,不斷向四周蔓延。
“如柏,你去過赫圖阿拉嗎?”李成梁忽然問。
李如柏一愣,搖頭:“沒有。但聽探馬回報,那不過是個土坡木城,怎能與我遼東堅城相比?”
“土坡木城......”李成梁喃喃道,“是啊,外表看,是不起眼。可裡面的兵,不一樣了。”
他撐著椅子扶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赫圖阿拉的位置:“探馬最近回報,說努爾哈赤在搞什麼‘旗制’,把他手下那些部落打散了重編。練兵的法子也變了,不再是烏泱泱一群人衝殺,有了佇列,有了號令。撫順關外的馬市,他們換鐵料。換硝石,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舒爾哈齊跟布佔泰鬧翻了,烏拉部內部不穩......這些,你都知道吧?”
李如柏點頭:“知道。可......”
“可你覺得,咱們還能像二十年前那樣,領著家丁精騎,直撲過去,一戰擒殺努爾哈赤,平定建州?”李成梁轉過身,看著兒子,眼神複雜,“如柏,我老了。你也......不是當年的李如鬆了。”
提到戰死在朝鮮的兄長李如松,李如柏眼神一黯。
“咱們遼東的兵,什麼樣子,你心裡沒數嗎?”李成梁聲音低沉,“額兵缺員,糧餉拖欠,器械朽壞。能打的,還是我李家的那幾千家丁。用這幾千家丁,去赫圖阿拉跟努爾哈赤新練的。數萬如臂使指的‘旗兵’浪戰?”他搖搖頭,“就算能贏,也是慘勝。輸了......遼東就塌了半邊天。朝廷,不會給我補充一兵一卒,只會問罪。”
他走回椅子坐下,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絲......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