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我扶持努爾哈赤，讓他去打尼堪外蘭，去打其他不服管束的女真部落，是想以夷制夷，用一條聽話的狗，去看住其他野狗。”李成梁的聲音帶著自嘲，“狗餵飽了，長大了，牙尖了，才發現......它已經不是狗，是狼，是虎。現在，它不想蹲在門口了。”
李如柏沉默了。
父親說的是實情。
遼東鎮早已不是萬曆初年那支能追亡逐北的強軍了。朝廷的銀子越來越難要，邊將的日子越來越難過。
維持現狀，大家都有好處——努爾哈赤能擴張，父親能穩住邊境不出大亂子，朝廷能省心省力。
可這平衡，眼看要被努爾哈赤自己打破了。
“那......朝廷彈劾怎麼辦？”李如柏最擔心這個。
父親這些年權傾遼東，仇家不少，朝中盯著李家的眼睛更多。養寇自重的罪名，一旦坐實，就是滅頂之災。
“陛下......應該還會保我。”李成梁說得不那麼肯定。
萬曆皇帝對他確實信任有加，多次迴護。但皇帝近年越發怠政，朝政被黨爭把持，誰知道呢？
他揉了揉眉心，“寫個奏章吧。就說建州女真因雪災生計艱難，貢品減損，已嚴加訓誡。努爾哈赤仍恭順，邊市如常，邊境安寧。另外......”他頓了頓，“把咱們準備放棄寬甸六堡，內遷邊民的方略，也一併報上去。就說六堡孤懸塞外，補給困難，虜騎出沒，為保百姓安寧，宜當內徙，收縮防線，集中兵力守禦遼瀋腹地。”
“放棄寬甸？”李如柏一驚。
寬甸六堡是父親當年力主開拓，深入建州腹地的釘子，雖然現在守備艱難，但一旦放棄，等於將大片土地拱手讓人，政治影響極壞。
“守不住，硬守就是送死。”李成梁語氣決絕，透著一股老軍人特有的冷酷現實，“把兵力和百姓收回來，守住遼陽。瀋陽。開原。鐵嶺這些核心城池。努爾哈赤要那些荒地，給他。咱們關起門來，整頓內部，拖延時間。至於朝中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言官......”他哼了一聲，“讓他們罵去吧。陛下知道遼東實情，只要邊關不大亂，陛下就會用我。”
李如柏看著父親蒼老而固執的臉，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
這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也是一種以空間換時間的賭博。
賭的是努爾哈赤消化新地盤需要時間，賭的是朝廷不會立刻換將，賭的是......他李成梁還能鎮住遼東局面，不至於在自己在任時徹底崩盤。
“孩兒明白了。這就去安排，讓寬甸的守軍和百姓，分批撤回。撫順關那邊，也加派些人手，盯緊馬市，但......不要主動挑釁。”李如柏躬身道。
“去吧。”李成梁揮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
書房裡重歸寂靜。
李成梁獨自坐在炭火旁，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那風像是從赫圖阿拉方向刮來的，帶著關外苦寒之地的野性與力量。
他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個很多年前，跪在自己馬前，眼神里帶著桀驁和野心的年輕女真酋長。
“努爾哈赤......”老人低聲自語，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悔意，“老夫......怕是給你，鋪了條太順的路啊。”
然而，木已成舟。猛虎出柙，再難回頭。他能做的，只有收縮防線，固守待變，將難題留給後人，或者......等待那遲早會到來的風暴。
至於那風暴有多猛烈，是否會席捲他一生功業乃至整個大明，年近八旬的老將，已經不敢，也不願去深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