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話萬曆三十四年，二月十二，黃海。
船隊已航行了四日，駛離了熟悉的東海，進入了更加開闊也更多變數的黃海水域。
春季的北風依然強勁，吹得船帆鼓脹如滿月，也推得船身在海浪中起伏顛簸，遠不如東海平穩。
入夜後，氣溫驟降，即便在船艙裡，也能聽到外面風浪拍打船板的嗚咽聲。
旗艦“靖浪”號的主艙內，燈火通明。這間艙室比尋常將領的住所寬敞許多，既是朱常治的臥室，也是他航行中處理事務的地方。
此刻，桌上攤開著渤海沿岸的海圖和幾份登萊。天津水師的舊檔，但朱常治的注意力卻沒完全在圖紙上。
李華梅剛剛彙報完今日各船的情況，正準備告退，卻被朱常治叫住了。
“華梅，坐。喝口熱茶，驅驅寒。”朱常治指了指桌對面的椅子，親自提起溫在炭爐上的銅壺，倒了杯薑茶推過去。
李華梅略一遲疑，還是依言坐下，雙手捧起溫熱的茶杯。
船艙隨著波浪輕輕搖晃，燈火也隨之搖曳，在她英氣而略顯疲憊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連日的航行指揮，她幾乎沒怎麼好好休息。
“這幾日辛苦你了。”朱常治看著她，“船隊初次遠航北上，又是這個季節，我知道你壓力很大。”
“末將分內之事。”李華梅抿了口茶，熱流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些許寒意，“弟兄們都很適應，新船抗風浪比預想的好。再有三五日，應該就能抵達登州外海。”
朱常治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華梅，你可知，我為何執意要帶你北上？”
李華梅抬眼，有些不解：“殿下需要水師統率，需要熟悉船隊和海事之人。戚將軍雖善陸戰水戰，但於咱們這支新式船隊的脾性，終究不如末將熟悉。由末將協助，能更快讓北上水師成型。”
“這是其一。”朱常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著李華梅，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去年在靖海鎮，我答應過你，待我行冠禮後，便以側妃之禮，迎你入府。”
李華梅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熱茶險些灑出。她低下頭，耳根有些發燙。艙外風浪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如今我雖未滿二十，但父皇已有明旨，許我開府建牙，協理海疆，權柄日重。”朱常治繼續說道，“按制，親王就藩，本就可奏請選妃。此番北上，除了鎖海困虜的公事，我也打算......在登州或天津，便向父皇上奏，請旨完婚。”
“殿下......”李華梅抬起頭，眼中光芒閃動，有驚訝，有羞澀，更多的是一種深藏的期待被驟然點亮的悸動。
但她隨即又蹙起眉，“此時北上，軍務繁忙，遼東事急，此時提及婚嫁，恐......恐惹非議，讓殿下分心。”
“正因事務繁忙，前程未卜，我才更想先將此事定下。”朱常治語氣堅定，“華梅，你我相識於微末，並肩至今。東南基業，有你一半心血。未來北上鎖海，開拓遠洋，甚至可能面對更兇險的局面，我需要你名正言順地在我身邊，不僅是統兵的將領，更是我朱常治的枕邊人，是我可以完全信任。託付後背的伴侶。”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邊，望著外面漆黑如墨。只有浪花泛著微光的海面：“我知道，以你性情，未必在乎那些虛名禮法。但我在乎。我不想讓你一直頂著‘女統領’的名頭，承受那些或明或暗的非議和打量。我要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讓所有人都知道，李華梅是我沅王朱常治認定的側妃，是我事業與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李華梅聽著他的話，只覺得心中那股一直壓抑著的。屬於女子的柔軟情愫，如同被春風拂過的冰面，悄然融化，漫溢開來。
她放下茶杯，也站起身，走到朱常治身側，與他並肩望著窗外洶湧的海。
“殿下的心意，華梅......明白。”她的聲音有些低，卻清晰，“華梅一介海寇之女，得殿下垂青，已是僥天之倖。名分之事，華梅不敢奢求，只願能一直為王爺統率水師，劈波斬浪，便心滿意足。”
“不，”朱常治轉過身，面對著她，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軟，掌心有常年握刀操帆留下的薄繭，卻溫暖而有力。“你不是‘海寇之女’，你是李華梅，是我的‘翔緋虎’，是我未來的側妃。我要的，不僅僅是一個能打仗的將軍，更是一個能與我共度此生。分享所有榮耀與艱難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