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遼東事畢萬曆三十四年六月十五，遼陽城北，總兵府。
李成梁的病情比朱常治預想的還要重。
暖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老屋特有的腐朽氣息。
李成梁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貂皮，臉色蠟黃如紙，眼窩深陷，呼吸間帶著痰音。這個曾經叱吒遼東三十年的老帥，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殿下......咳咳......恕老臣不能全禮。”李成梁掙扎著想坐起來。
朱常治快步上前按住他：“老將軍快請躺好。是晚輩來叨擾了。”
他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王安奉上茶後退到門外。
暖閣裡只剩兩人。
“殿下在遼陽做的事......咳咳......老臣都聽說了。”李成梁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當街鞭笞高淮，廢除苛政，施恩於民......痛快！老臣憋了八年的這口惡氣，殿下替老臣出了。”
朱常治溫聲道：“若非老將軍在遼東苦撐，高淮恐怕更猖狂。遼東能有今日，老將軍功不可沒。”
“功？”李成梁苦笑，眼中閃過痛色，“殿下莫要安慰老臣了。老臣這一生，最大的錯，就是養虎為患。努爾哈赤......是老臣親手養大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著牆上那幅遼東地圖：“當年他祖父。父親死在古勒寨，老臣看他可憐，給了他敕書。馬匹，讓他襲了建州左衛指揮使。後來他征討女真各部，老臣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為......能養條看門狗。”
“可現在，”他的手顫抖著，“這條狗，要反噬主人了。”
朱常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地圖上，建州的範圍已經從當年的一個小點，擴充套件到幾乎佔據整個遼東東部。
“老將軍不必過於自責。”朱常治道，“時勢如此，非一人之過。如今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
“殿下有何高見？”
朱常治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寬甸六堡劃到撫順關，又劃到開原。鐵嶺。
“高淮已除，遼東民心漸穩。接下來，老將軍要做的事很簡單——守。”
“守？”
“對，守。”朱常治轉身，目光堅定，“努爾哈赤的崛起，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一場又一場的勝利。統一建州，吞併海西，擊敗烏拉......每一次勝利，都讓他的威望更高，讓依附他的人更多。”
他頓了頓：“可建州體量有限，人口不過數十萬，兵力不過數萬。他能贏，是因為他一直在進攻，一直在掠奪。掠奪人口，掠奪糧食，掠奪財富。可如果......”
“如果他攻不動了？”李成梁介面。
“對。”朱常治點頭，“如果我們把遼東守得鐵桶一般，他打不進來，搶不到東西，那會怎樣？”
李成梁眼中閃過精光：“他的部眾會不滿，會質疑，會......散。”
“正是。”朱常治道，“女真各部，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努爾哈赤能統合他們，靠的是利益——跟著他能搶到東西，能分到戰利品。一旦搶不到，分不到，那些部落頭領還會聽他的嗎？”
他回到榻邊坐下，壓低聲音：“所以老將軍，從今日起，遼東鎮要做的，就是守住邊牆，守住城堡，守住糧道。努爾哈赤來攻，就據城固守；他來搶掠，就堅壁清野。不給他任何勝利的機會，不給他任何掠奪的機會。”
“時間一長，”朱常治緩緩道，“建州內部，必生矛盾。到時候，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亂。”
李成梁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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