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五年四月中旬，江戶城。
天守閣最上層的密室裡，窗戶緊閉，只有幾盞燭燈提供著昏黃的光線。
德川家康盤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幾份從西國輾轉送來的密報。他今年已經六十五歲，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下首坐著幾位核心家臣：本多正信。本多忠勝。井伊直政，以及剛從關東各地趕回來的神原康政和酒井忠次。
“都看看吧。”德川家康將密報推向前方，聲音低沉，“西國這半年的變化。”
本多正信最先拿起一份。他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堺港每月明國商船超過二十艘......薩摩。長州。土佐等地開設‘新字學堂’......西國諸藩與明國貿易關稅減免一到兩成......”他抬起頭，眼中閃過凝重，“主公，這位大明沅王的手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深。”
“何止是深。”酒井忠次冷哼一聲，這位老將鬚髮皆張，“這是要掘我日本根本！什麼新字？分明是要讓日本子孫忘掉自己的文字，全去學漢文！還有那關稅減免——西國那些牆頭草，為了幾兩銀子，連祖宗都不要了！”
本多忠勝——德川麾下第一猛將，關原後被德川家康贖回來的，雖已經五十八歲但身軀依然雄壯——沉聲道：“西國如今有錢有糧，據說還從明國買了不少火器。島津家久在九州整軍經武，毛利輝元在長州擴建水軍。若再給他們一兩年......”
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關原之戰後，德川雖然退守關東，仍有八萬兵力，但西國諸藩在明國支援下實力快速恢復。若真等到西國完全消化戰果。武裝完畢，東西力量對比將徹底逆轉。
井伊直政忽然開口：“主公，末將倒覺得......此事或許沒那麼簡單。”
“哦？”德川家康抬眼看他，“直政有何見解？”
井伊直政整理了一下思緒：“末將仔細看了所有密報，發現一個奇怪之處——這位沅王殿下，似乎並無吞併日本之心。”
密室裡安靜了一瞬。
“何以見得？”本多正信問。
“三點。”井伊直政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關原之戰後，他未派一兵一卒進駐京都御所，也未直接任命任何官吏管理西國。所有政務，仍由西國諸藩自行處理。”
“第二，他推行的‘新字’，並非強制廢除假名，而是讓假名專司注音。且他要求轉寫的，首先是《論語》《史記》等漢文經典，而非強行推廣明國律法政令。”
“第三，”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他在西國招募浪人武士，組建‘鎮守軍’，但軍官多由明國出身者擔任，且訓練內容以海戰。登陸。守備為主——這不像要用來進攻關東，倒像是要為海外用兵做準備。”
一番分析，讓眾人陷入沉思。
德川家康緩緩點頭：“直政說得有理。老夫這些日子也在想，這位沅王到底想要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日本全圖前。地圖上，西國諸藩已被標註為淡紅色，關東仍是德川的深紅色，東北則是伊達等其他大名的灰色。
“若他真想吞併日本，關原之戰後，就該乘勝追擊，直取江戶。”德川家康的手指劃過地圖，“可他停下了。不僅停下，還大封諸侯，讓西國恢復到戰國時的割據狀態。”
本多正信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他在故意維持日本的割裂？”
“不是維持割裂。”德川家康搖頭，“他是在塑造一種新秩序。”
他轉身，看向眾家臣：“你們想想，他讓天皇改稱‘日本國王’，將日本納入大明宗藩——這是降了日本的國格。他推行新字，讓日本文字向漢字靠攏——這是要改日本的文化。他透過貿易利益捆綁西國諸藩——這是要控日本的經濟。”
“但他不直接統治。”德川家康的聲音低沉，“他不派總督，不設郡縣，不奪諸藩實權。他要的，不是一個被吞併的日本，而是一個......‘中華化’的日本。”
“中華化？”酒井忠次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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