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九大老江戶城,大廣間。
能容納百人的大廣間內,此刻只坐了不到二十人。但氣氛卻比千軍萬馬對陣時更加凝重。德川家康端坐主位,左右是核心家臣與一門眾。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等待著今日這場可能決定德川家未來百年命運的決定。
德川家康沒有直接說話,而是先讓德川秀忠將昨日與楊希恩會面的內容,以及昨夜父子談話的要點,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話音落下時,廣間內死一般寂靜。
酒井忠次第一個拍案而起:“主公!萬萬不可!此乃禍水東引之計!”
他鬚髮戟張,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那楊希恩說得好聽,什麼‘共榮共利’,實則要我們自廢武功!開港通商,關東財富盡輸明國;行新字,子弟盡忘根本;水師受制,則門戶洞開!這哪裡是議和,這是要德川家慢性自盡!”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諸位!關原雖敗,但我關東仍有精兵八萬,良將百員,沃野千里!只要主公振臂一呼,將士用命,百姓效死,何愁不能與西國周旋?何須向那明國小兒搖尾乞憐!”
話音剛落,本多正信便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如冷水澆頭:“酒井大人,敢問‘周旋’之資何在?”
酒井忠次一怔。
“關東八國,去年因戰事。封鎖,米糧收成減三成,桑田荒廢兩成。金庫存銀不足五十萬貫,尚需支付陣亡將士撫卹。邊境軍備。城防修繕。”本多正信不疾不徐地報出數字,“反觀西國,堺港一港年稅便已超三十萬貫,薩摩石見銀山明國份額年入百萬兩。此消彼長,三年後,西國可用之財將十倍於我。”
他看向酒井忠次:“酒井大人言‘將士用命’,軍無糧餉,士無甲兵,如何用命?言‘百姓效死’,民無生計,家無餘糧,如何效死?”
酒井忠次臉色漲紅,卻一時語塞。
井伊直政接道:“更重要的是民心向背。昨日情報傳來,京都公卿中,已有七家派子弟入新字學堂;堺港。博多商賈聯名上書,請擴大與明國貿易。西國民眾因開港而得利者,不下十萬戶。反觀關東——”他頓了頓,“上月陸奧。下野已有三起農民抗稅騷亂,雖被鎮壓,但根由是生計艱難。長此以往,不需西國來攻,關東自亂。”
這番話戳中了更深的恐懼。
德川家康始終沉默,目光在眾家臣臉上緩緩移動。
本多忠勝沉聲道:“主公,末將以為,此非降與不降之選,而是存與亡之擇。”
他抱拳,聲音鏗鏘:“關原一敗,德川家已失天下大勢。若固執舊念,困守待斃,十年之後,恐無德川家矣。若能屈身忍辱,借勢而行,待時而動,則家脈可續,基業可保。昔日源賴朝蟄居伊豆二十年,終開幕府。請主公......為德川家百年計!”
這已是非常直白的勸諫了。
廣間內再次沉默,但氣氛已悄然變化。不少原本憤懣的家臣,臉上開始出現掙扎與思索。
就在這時,德川秀忠站了起來。
所有目光聚焦於他。這位少主平日寡言,此刻卻挺直脊背,聲音清晰:“父親,諸位叔伯。秀忠昨夜曾言,此乃‘換一種方式生存’。今日,想再說幾句。”
他深吸一口氣:“我們是否想過,沅王殿下為何要費此周章,設計此‘陽謀’?以他關原戰後之威,若真要趕盡殺絕,趁勢東進,縱有艱難,也非不能。可他停下了,如今更派使者示好。”
他環視眾人:“因為他的敵人,從來不是德川家,甚至不是日本。”
廣間內眾人神情一凜。
“他的敵人,是後金,是南洋的西洋人,是更廣闊的天下。”德川秀忠眼中閃著光,“他要的日本,是一個能為他提供白銀。兵源。基地的穩固後方,而非一個需要他耗費無數兵力財力去鎮壓的爛攤子。所以,他寧願設計這套‘中華化’的體系,讓我們自願進去,各取所需。”
這番話,讓許多人豁然開朗。
“所以,”德川秀忠看向父親,“我們若加入,不是投降,而是......進入一個新的棋盤。在這個棋盤裡,規則變了,但遊戲還在。德川家憑藉關東根基。江戶良港。數代積蓄的軍政人才,未必不能在這新棋盤裡,爭得一席之地,甚至......比困守舊局,走得更遠。”
爭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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