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說宗親雪依然簌簌地下
朱常治那番關於周公締造華夏文明的言論，讓李華梅沉思良久。她忽然抬起眼，問道：
“殿下說周公以文明讓百族歸心，這道理我明白了。可這文明......具體是如何落到實處的？詩書禮樂，道德禮儀，終究是虛的。要讓天南地北。風俗迥異的人真正凝聚成‘諸夏’，總該有些更實在的紐帶吧？”
朱常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華梅果然聰慧，總能問到關鍵處。
“問得好。”他重新坐下，端起溫熱的茶盞，“這紐帶，就是‘宗族’。”
“宗族？”李華梅微怔。
“對。”朱常治點頭，“華梅，你以為宗族只是民間習俗？不，它是華夏文明真正的根，是漢人強大的根本。”
他放下茶盞，認真道：“上古便有‘民不祀非族’的說法。中國人的信仰核心，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神佛，而是禮教，是‘天地君親師’，是對祖先的崇拜。你看那些香火鼎盛的佛寺道觀，百姓去拜菩薩。拜神仙，大多是為求子。求財。消災——這是實用，不是真正的信仰。但祭祖呢？那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歸屬。”
李華梅若有所思。她想起早年隨船隊航行，見過閩浙沿海那些聚族而居的村落。無論陳姓。林姓。黃姓，一個村子往往就是一個大宗族，祠堂修得比土地廟還氣派。族中子弟出海經商。讀書科考。甚至從軍，族裡都會資助。若有人在外受欺，全族男丁都會站出來。
“我年少時在泉州見過，”她輕聲道，“兩個村子爭水源，各自宗祠鳴鐘聚眾，數百青壯持械對峙，官府都調解不了。最後還是兩族族長出面，在祠堂裡談妥了分水章程。”
“這就是宗族的力量。”朱常治道，“它不僅是親戚間互幫互助，更是團結一致抵禦外敵。搶佔生存資源的最基層組織。一個宗族，就是一個有共同祖先。共同利益。共同規矩的小社會。”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宗族維持著漢人民間的‘武德’。平時耕讀傳家，遇事則聚族自保。你看歷史上，北方胡人南下，能堅守塢堡。庇護鄉里的，大多是那些宗族勢力強大的地方。南方山越。溪峒之地，能一步步歸化開拓，也是靠宗族子弟前赴後繼。”
李華梅忽然明白了什麼：“殿下是說......下南洋，也要用宗族這套？”
“正是。”朱常治眼中閃著光，“南洋是什麼地方？島嶼星羅棋佈，土著部落林立，西洋人佔著幾個據點。我們要去紮根，不是派幾支商隊。建幾個碼頭就夠的。要在那裡真正站穩，讓南洋變成漢人的南海，就必須讓漢人在那裡繁衍生息，形成穩固的社群。”
他站起身，在暖閣內踱步：“如何形成？靠官府？天高皇帝遠，政令難達。靠軍隊？兵卒總有輪換，不能長久。唯有靠宗族——讓整族整族的漢人，舉族遷徙到南洋。”
李華梅呼吸微促。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閩浙。粵省，多的是聚族而居的大姓。”朱常治繼續道，“陳。林。黃。吳。鄭。王。李。張......這些大姓，一族人丁成千上萬。若我們能說服一族，或一族中的一支，舉族遷往呂宋。爪哇。婆羅洲——他們會帶上祖宗牌位，帶上族譜，帶上耕作技藝，帶上工匠手藝。到了南洋，他們會按老家的規矩，先修祠堂，再墾田地，族中子弟分工協作：有人種稻，有人經商，有人讀書，有人習武。”
他轉身看向李華梅：“這樣一個宗族社群，自給自足，內部有宗法約束，對外團結一致。遇到土著襲擾，他們能聚族自保；遇到西洋人壓迫，他們能合力抗爭。更重要的是——他們會把華夏的文化。禮儀。語言，原封不動地帶過去，一代代傳下去。”
李華梅聽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慮：“可是殿下，宗族也有弊端。族權過大，壓制個人；宗族械鬥，傷亡慘重；還有抱團排外......”
“我知道。”朱常治點頭，“宗族制在承平年代，確有諸多問題。族老專權，壓迫婦孺；同族相護，枉顧國法；械鬥成風，破壞治安——這些我都清楚。”
他走回榻邊，坐下，看著李華梅：“但華梅，我們現在談的不是承賓士國，是開拓蠻荒。在南洋那片土地上，我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宗族的弊端，而是生存本身。是陌生的環境，是兇悍的土著，是狡詐的西洋人，是瘟疫。颶風。海嘯......在那種環境下，個人太渺小了，唯有依靠宗族這種高度組織化的團體，才有活下去。站住腳的可能。”
他頓了頓：“至於弊端......我們可以引導，可以規範。比如，遷徙的宗族，必須承諾遵守《大明律》基本條款；族中須設學堂，子弟必須讀書明理；女子權益，也需有所保障。但核心的宗族組織。互助機制。祖先祭祀——這些必須保留，因為這是他們凝聚力的根。”
李華梅沉思良久，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殿下是要用宗族為骨，文明為魂，在南洋鑄就一座座漢人的堡壘。”
“對。”朱常治握住她的手，“華梅，你出身航海世家，應該更清楚——當年你父親縱橫東海，麾下多少是族中子弟。同鄉親友？若非這種血脈鄉誼的紐帶，如何能在風波險惡的海上立足？”
李華梅想起父親，眼眶微熱：“是......父親常說，海上討生活，最可靠的就是同宗同鄉。外姓人可能見利忘義，但族親鄉黨，總還顧念著祠堂裡的祖宗牌位。”
“這就是宗族的力量。”朱常治輕聲道，“它基於儒家倫理，根植於祖先崇拜，是血緣。地緣。文化認同的三重捆綁。這樣的組織，比任何官府的保甲。西洋人的公司，都更有凝聚力，更有韌性。”
李華梅撫著腹部，忽然問道：“那我們的孩子......將來也會在這樣的宗族中長大嗎？”
朱常治笑了：“他是大明的皇子，是沅王府的世子。他的宗族，是整個朱明皇族，是整個華夏。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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