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論英雄萬曆三十五年臘月
杭州沅王府後院暖閣
窗外飄著細雪，暖閣內炭盆燒得正旺。李華梅倚在軟榻上，腹部高高隆起，離生產只剩月餘。朱常治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卷《史記》，卻未翻開，只望著窗外雪景出神。
“殿下在想什麼？”李華梅輕聲問。
朱常治回過神，將書卷放下，笑了笑：“在想......華夏數千年，英雄輩出。華梅，若問你，誰是華夏最偉大的那個人，你會說誰？”
李華梅微怔，沉思片刻：“殿下這可難住我了。始皇帝掃滅六國，書同文車同軌，一統天下，算不算偉大？”
“嬴政？”朱常治搖頭，“他確是雄主。但秦法嚴苛，焚書坑儒，二世而亡。統一之功雖巨，卻未能奠定文明之基。若要說偉大......不夠。”
“那漢高祖呢？提三尺劍取天下，開創四百年漢室。”
“劉邦？”朱常治失笑，“他是開國之君，知人善任，確有過人之處。但論格局，論文明建樹......他起於草莽，行事多權謀，少大道。算不得最偉大。”
李華梅眼中閃過思索的光：“那漢武帝劉徹？北擊匈奴，開疆拓土，獨尊儒術，定華夏之魂。”
“劉徹確有魄力。”朱常治點頭，“但他窮兵黷武，耗盡文景之積，晚年更是巫蠱之禍，動搖國本。開拓之功有，但譭譽參半，稱不上最偉大。”
“唐太宗李世民呢？”李華梅又道，“貞觀之治，四夷賓服，萬國來朝。天可汗之名，震爍古今。”
“唐太宗是明君。”朱常治端起茶盞，“納諫如流，治國安邦，確是一代英主。但他得位不正，玄武門之事，終究是個汙點。且貞觀雖盛，不過一代之治，未改文明之根本。”
李華梅有些不服了：“那本朝太祖高皇帝呢？起於微末，驅逐胡虜，恢復中華，開大明三百年基業！”
朱常治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華梅，你莫不是以為，我會因為太祖是本朝開國皇帝，就說他最偉大？”
“難道不是？”
“太祖確是雄才大略，彌合南北，功蓋千古。”朱常治放下茶盞，正色道，“但你也讀過史書。太祖晚年誅戮功臣，廢宰相，設廠衛，嚴刑峻法......大明開國雖正，但制度設計上，已埋下日後黨爭。宦官專權的隱患。且——”
他頓了頓：“太祖恢復的‘中華’，其實只是地理上的中原。真正讓四方歸心。百族認同的‘華夏文明’，早在兩千年前，就已經有人奠定了。”
李華梅好奇：“兩千年前？那是？”
“周公旦。”朱常治眼中閃過一絲光。
李華梅皺眉：“周公......雖是聖人，但終究是臣子。比起那些開國帝王。盛世明君，他的功業......”
“他的功業，不在開疆，不在治國。”朱常治打斷她，聲音沉靜，“而在——締造。”
“締造？”
“對，締造。”朱常治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卷《尚書》，翻到《康誥》《召誥》諸篇，“周公之前，這片大地上，有數百族群，各有其名：商人。周人。東夷。赤狄。淮夷。荊蠻。百越。萊夷。百濮。犬戎......他們各有語言，各有習俗，各有祭祀。商人祭祀商祖，周人祭祀周祖，東夷祭祀東夷之神——誰覺得自己是‘夏’？誰覺得自己是‘華夏’？”
他轉身，看著李華梅：“沒有。幾萬片商代甲骨，找不到‘夏朝’。‘夏國’這樣的字眼。‘夏’這個字，在那時只是周人自稱——‘有夏’。‘時夏’。‘區夏’。意思是：我們是榮耀的周人。”
李華梅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