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公旦。”朱常治走回榻邊坐下,眼中閃著光,“他制禮作樂,推廣詩書禮樂。道德禮儀。他在天下之中營建成周,讓四方族群來學。來看。來歸化。他告訴所有人:無論你出生何族,只要習詩書禮樂,遵道德禮儀,尊奉周天子——你就是‘諸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從此,‘夏’從一個族群的自稱,變成了一個文明認同。孔子是商後裔,但他說:‘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楚。吳。越本是斷髮文身的蠻夷,歸化後也成為諸夏。於是有了《左傳》裡的話:‘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有了‘裔不謀夏,夷不亂華’。”
李華梅被這番話說得心神震動。
她讀過史書,但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周公締造的,不是一朝一國的制度。”朱常治聲音漸沉,“是整個華夏文明的根基。從此,這大地上的人,有了共同的認同——我們是諸夏,是華夏,是文明的中心。這個認同,讓秦可以統一六國而不崩,讓漢可以‘獨尊儒術’而有依,讓唐可以‘天可汗’而有根。”
他看向窗外飛雪:“秦始皇統一的是疆土,漢武帝開拓的是版圖,唐太宗成就的是盛世——但周公旦,統一的是人心,開拓的是文明,成就的是華夏魂。”
暖閣內安靜許久。
炭火噼啪。
李華梅終於緩緩開口:“所以......殿下認為,周公最偉大?”
“是。”朱常治點頭,“因為他做的,是最難的事——讓數百個不同的族群,認同同一個文明。讓散沙,變成磐石。”
他頓了頓,忽然問:“華梅,你可知道‘炎黃子孫’這個說法,從何而來?”
李華梅想了想:“不是自古就有嗎?炎帝黃帝,華夏始祖。”
“並非自古就有。”朱常治搖頭,“黃帝最早作為真實人物出現,是在《國語。晉語》裡:‘昔少典娶於有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
他看著李華梅:“聽出來了嗎?黃帝姓姬,炎帝姓姜——姬姜聯合,是為華夏。這說的,其實就是姬姓周人與姜姓部族聯合,翦商興周,制禮作樂的歷史。”
李華梅睜大眼睛。
“所謂炎黃子孫,其實本是‘姬姜子孫’。”朱常治輕聲道,“周公旦將這段歷史神話化。祖先化,讓所有歸化諸夏的族群,都能找到共同的‘人文初祖’。於是,楚人可以說自己是黃帝之後,越人也可以——只要他們認同華夏文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漫天飛雪:“這才是真正的偉大。不靠刀兵,不靠權謀,靠文化,靠制度,靠一套讓所有人都願意歸附的文明體系。”
李華梅沉默良久,輕聲道:“殿下今日這番話......讓我對‘華夏’二字,有了新的理解。”
朱常治轉身,看著她:“所以華梅,我們今日開海。拓疆。下南洋——不能只學秦始皇的霸道,漢武帝的武功,唐太宗的盛世。更要學周公的智慧。”
“什麼智慧?”
“如何讓不同的人,認同同一個文明。”朱常治眼中閃著光,“如何讓我們開拓的土地,真正成為‘華夏之土’。”
雪越下越大。
李華梅撫著腹部,感受著裡面生命的胎動,忽然輕聲問:“殿下......我們的孩子,將來會看到怎樣的華夏?”
朱常治走回榻邊,握住她的手,聲音堅定:
“會看到一個......比周公時代更遼闊,比漢唐更昌盛,真正囊括四海。澤被萬邦的華夏。”
“我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