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粵省萬曆三十五年十月下旬，臺灣雞籠港督府。
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穿過迴廊，庭院裡的芭蕉葉沙沙作響。朱常治站在督府二樓的露臺上，望著港口進進出出的船隻——大部分掛著閩浙商會的旗幟，滿載著從日本運回的漆器。刀具。南蠻物，又裝滿了臺灣產的稻米。糖。鹿皮駛向北方。
李華梅在屋內午睡，懷孕七月餘的身子需要更多休息。朱常治便得了這片刻清閒，處理這幾日積壓的文書。
“殿下，閩浙商會駐臺灣理事陳文泰求見。”侍從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
陳文泰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一身綢緞長衫，面容精幹。他是泉州陳氏子弟，家族早年做走私生意，朱常治開海後率先投效，如今是閩浙商會在臺灣的負責人。
“小人陳文泰，拜見沅王殿下。”陳文泰恭敬行禮。
“陳理事不必多禮。”朱常治示意他坐下，“這幾日船運可還順暢？”
“託殿下洪福，順暢得很。”陳文泰笑道，“上月從日本堺港運回的三船漆器，在福州港三天就售罄了。如今閩浙兩地，但凡有點家底的，都以用日本漆器。擺南蠻鍾為風尚。光是這一項，商會這個月就抽了五萬兩的佣金。”
朱常治點點頭。這是他樂見的——開海貿易，首先要讓參與的人嚐到甜頭。閩浙士紳商賈得了利，自然會更堅定地支援他的政策。
但陳文泰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眉頭微挑。
“只是......”陳文泰斟酌著詞句，“閩浙吃得飽飽，粵省那邊就有些難過了。”
“哦？”朱常治端起茶盞，“細細說來。”
陳文泰壓低聲音：“殿下明鑑。自您總理閩浙海防。開海通商以來，閩浙兩地設了五個官辦商港，十二個民間口岸。商船持‘勘合符’即可出入，關稅統一，手續簡便。閩浙的絲綢。瓷器。茶葉，如今七成走海路，直髮日本。琉球。南洋，利潤比走內陸漕運高出三成不止。”
“而粵省......”他頓了頓，“仍循舊制。廣州一口通商，市舶司盤剝甚重，胥吏勒索無度。且粵籍商船出海，需經福建水師查驗，往往被刁難耽擱。如今南洋。日本的買家，都湧到閩浙來進貨。粵省的絲綢。瓷器積壓，價格跌了三成。廣府。潮州。瓊州那些做海貿起家的家族，這三年已倒了好幾家。”
朱常治靜靜聽著。
他當然知道這些。
父皇只給了他“總理閩浙海防。協理渤海至朝鮮水師事務”的許可權，廣東不在其列。他有意將貿易重心放在閩浙，一來是地理便利，二來......也是要打造自己的基本盤。
閩浙的商人。士紳。百姓因開海得利，自然擁護他。這三年，光是泉州。漳州。福州三地，就有十七家士紳家族從反對開海轉為全力支援——因為他們的商船隊賺得盆滿缽滿。
但廣東那邊，就成了被犧牲的。
“粵省官場有何反應？”朱常治問。
陳文泰神色更謹慎了：“回殿下，明面上......廣東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都嚴守朝廷規制，不敢逾矩。但私下裡......”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這是廣州十三行幾位行首聯名寫的信，託小人務必轉交殿下。”
朱常治展開信紙。信是標準的客商請託文書，言辭恭敬，但意思明確：粵省海貿萎靡，商民困頓，懇請沅王殿下“垂憐”，將粵省海防。貿易“一併總理”，使粵省商民“亦沐天恩”。
落款是七個名字，都是廣州有名的大商賈。
“他們倒是敢想。”朱常治將信放下，語氣聽不出喜怒。
“殿下，不止商賈。”陳文泰道，“小人還聽說，粵籍的幾位朝中大員，近日也在走動。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張鳴岡。禮部右侍郎周應期，都是廣東籍。他們似乎有意在朝中提議，將廣東海防事務也納入殿下管轄。”
朱常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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