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協理廣東萬曆三十五年十一月初
北京，文淵閣
首輔朱賡端坐主位，這位七十二歲的浙籍老臣，鬚髮皆白，但眼神依舊清明。在他左右，分別坐著李廷機和葉向高——這便是如今內閣的實際三人。
案上攤著兩份文書。
左邊是廣東布政使司的奏報，詳陳粵省近年海貿衰敗。稅銀銳減。商民困頓，詞句間透著焦慮。
右邊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張鳴岡。禮部右侍郎周應期等粵籍官員聯名的奏疏，核心就一條：請仿閩浙例，將廣東海防及通商事，交由沅王朱常治“一體總理”。
“二位，”朱賡終於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此事......怎麼看？”
李廷機先說話。這位福建晉江籍的閣臣，今年五十九歲，素以持重保守著稱。他皺眉道：“元輔，此事不妥。沅王殿下總理閩浙海防，已是特例。若再加廣東，權柄過重。且......”
他頓了頓：“閩浙三年，殿下開海通商，成效卓著，這是事實。但因此也將兩省士紳商賈盡收麾下，如今閩浙官場，提起沅王殿下，哪個不是感恩戴德？若再予廣東，殿下之勢，恐難制矣。”
朱賡不置可否，看向葉向高：“進卿以為呢？”
葉向高，福建福清人，今年四十九歲，是內閣中最年輕的成員。他沉吟片刻，緩緩道：“李閣老所慮，不無道理。但......”
他拿起廣東的奏報：“粵省海貿衰敗，稅銀從萬曆三十二年的四十萬兩，跌至今年的二十八萬兩。廣州。潮州。瓊州三地，因海貿維生者不下十萬戶，如今生計艱難。長此以往，恐生民變。”
又拿起張鳴岡等人的奏疏：“且粵籍官員聯名請命，非止一二，而是七位在京大員聯署。這背後......是粵省士紳商賈的集體意願。”
他抬頭，目光掃過朱賡和李廷機：“沅王殿下開海，閩浙受益，這是朝野共見。粵省眼見鄰省興盛，自己衰敗，自然心有不甘。他們不找朝廷，不找內閣，直接求到沅王殿下頭上......這說明什麼？”
李廷機臉色微沉：“說明什麼？”
“說明在粵省官商眼中，能解決問題的，不是我們這些閣臣，不是六部，甚至不是陛下——”葉向高語氣平靜，“是沅王殿下。”
這話太刺耳，李廷機勃然變色：“進卿慎言！”
“李閣老息怒。”葉向高擺擺手，“我說的是實情。沅王殿下這些年，肅清東南海寇，開臺灣安置流民，鎖渤海困住建州，平日本納入宗藩，年供內帑太倉白銀以百萬計。如今大明上下，誰不知沅王殿下能辦事。辦得成事？”
他頓了頓：“陛下為何縱容？因為殿下真能弄來銀子。內帑充實了，太倉寬裕了，九邊軍餉能發了，百官俸祿能足了——這便是殿下的本錢。有了這個本錢，有些規矩......就可以變通。”
朱賡終於緩緩開口：“進卿的意思是......該準？”
“不是該不該準，”葉向高搖頭，“是不得不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文淵閣外蕭索的冬景：“元輔。李閣老，你們想想。若我們駁了此議，粵省稅銀繼續跌，粵籍官員必怨。粵商走投無路，或鋌而走險走私，或舉家遷往閩浙——屆時廣東糜爛，誰擔得起？”
“可若準了，”李廷機急道，“沅王之勢，真成尾大不掉！”
“那又如何？”葉向高轉身，目光銳利，“李閣老，我問你：沅王殿下這些年的作為，可有害國？可有不臣？可有損陛下威嚴？”
李廷機語塞。
“不但沒有，”葉向高自問自答，“反而功在社稷。東南海靖，遼東暫安，日本歸化，府庫充盈——說句大不敬的話，自張太嶽之後，大明何曾有過這般氣象？”
議事堂再次沉默。
許久，朱賡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進卿所言......老夫明白。但李閣老之慮，亦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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