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二月二十八
馬尼拉，總督府議事廳
長條橡木桌上鋪著深綠色天鵝絨桌布，擺放著銀質燭臺。墨水瓶和幾張攤開的地圖。德。阿庫尼亞坐在主位，左手邊是軍事長官塞萬提斯。馬尼拉艦隊司令費爾南多。科爾特斯，右手邊是財政官馬丁內斯。大主教巴斯克斯。
但今天還多了兩張陌生面孔。
一個穿著深藍雙排扣外套。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的中年人，是葡萄牙駐澳門商會代表，迪奧戈。佩雷拉。
另一個則是一身簡樸灰衣。金髮碧眼的年輕人，荷蘭東印度公司商務代表，揚。範。德。海登。
會議的空氣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德。阿庫尼亞最先開口，聲音低沉：“感謝兩位遠道而來。今天請你們來，是想談一件關乎所有歐洲國家在東方利益的大事。”
佩雷拉端起銀盃抿了一口紅酒，沒有接話。範。德。海登則安靜地坐著，手放在膝上，像個聽課的學生。
“明國沅王朱常治的拓殖船隊，已經抵達卡加延河谷。”總督開門見山，“這不是普通的商隊。據情報，他們帶著整族整族的移民，帶著工匠。農具。種子，要在那裡建立永久定居點。各位，這意味著什麼，不用我多說。”
佩雷拉終於開口，葡萄牙語帶著里斯本口音：“總督閣下，明國人去卡加延拓殖，離馬尼拉四百里。這似乎......是西班牙王國的事。”
“是現在離馬尼拉四百里。”塞萬提斯接過話，語氣強硬，“但明年呢？後年呢？明國人的擴張模式和我們不一樣——他們不是派軍隊征服，而是直接把完整的村莊。宗族搬過來。一個點站穩了，就會像藤蔓一樣蔓延。今天在卡加延，明天就可能到仁牙因，後天就到馬尼拉灣口。”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巨幅南洋地圖前，手指從卡加延向南劃：“而一旦他們拿下呂宋，下一步會是哪裡？”
手指停在馬六甲。
佩雷拉的眼神變了。
“馬六甲是你們葡萄牙王國在東方的生命線。”塞萬提斯盯著他，“失去馬六甲，澳門就成了孤島，印度到中國的航路就被切斷。佩雷拉先生，你覺得明國人會滿足於只佔呂宋嗎？”
會議室陷入沉默。
範。德。海登這時輕聲開口，用的是生硬但清晰的西班牙語：“荷蘭東印度公司更關心香料群島。但如果明國控制整個南洋航線，我們的船從巴達維亞到日本，就要經過他們的地盤。”
“不只是經過。”馬丁內斯插話，“現在明國人在日本設立了總督府，葡萄牙的貿易特權被削減，荷蘭才剛剛拿到商館許可。如果南洋再落入他們手中......諸位，整個東方的貿易格局都會被重塑。白銀。絲綢。瓷器。香料，所有的利潤，都將流向大明。”
這句話擊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貿易，利潤。這才是歐洲人遠渡重洋的根本目的。
佩雷拉放下酒杯：“總督閣下想怎麼做？”
“聯手。”德。阿庫尼亞吐出這個詞，“西班牙。葡萄牙。荷蘭，暫時放下我們在歐洲的恩怨，在東方結成同盟。明國太大了，單獨任何一國都無法對抗。但如果我們聯合起來......”
“怎麼聯合？”範。德。海登問得很實際，“荷蘭東印度公司剛在日本拿到貿易權，這個時候與明國對抗，可能會失去一切。”
“現在不對抗，以後失去的更多。”塞萬提斯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桌上，“那個沅王的野心，絕不止於呂宋。他要的是整個南洋——從呂宋到滿剌加，從婆羅洲到爪哇。到那時，你們荷蘭人在萬丹。巴達維亞的據點，還能保住嗎？你們葡萄牙人在馬六甲。澳門的地位，還能維持嗎？”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大明的體量，決定了他們一旦下南洋，要的就不會是幾處港口。幾座商館。他們要的是統治，是朝貢體系下的絕對控制。那套模式，我們在日本已經看到了——天皇改稱國王，設立總督，一切貿易由大明監管。你們願意在巴達維亞。在澳門。在馬六甲，也看到這一幕嗎？”
佩雷拉撐在桌子上沉思。葡萄牙在遠東經營近百年，靠著澳門-長崎航線。馬六甲中轉站，賺取了驚人的利潤。如果大明真要把南洋納入朝貢體系......那一切特權都將煙消雲散。
範。德。海登也在思考。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才六年，正處在最激進的擴張期。他們趕走了葡萄牙人在安汶的勢力，正在香料群島與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激烈爭奪。但如果出現一個更強大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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