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無能萬曆三十六年，八月十五，文華殿。
檀香混著陳年紙張的黴味在殿中瀰漫，卻壓不住那股焦灼的氣息。
河南水災的奏章剛歸檔不久，八百里加急的漆盒就又堆滿了御案一角。這一次，盒上貼的是陝西巡撫的緊急火籤。
朱翊鈞沒讓陳矩念。他自己打開了最上面那封，只看了幾行，手指就開始發顫。
“......延安府報：入夏以來，滴雨未降。赤地千里，井泉盡涸。夏麥絕收，秋糧無望。百姓剝樹皮。掘觀音土為食，餓殍載道。榆林。綏德。慶陽諸府，情狀相類......”
他猛地將奏章擲在地上。
“三個月！”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三個月前，陝西布政使司報‘夏旱’，朕讓戶部撥了二十萬兩賑濟！銀子呢？糧食呢？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御階下，六部九卿。內閣閣老跪了一地，無人敢抬頭。
戶部尚書趙世卿額角見汗：“陛下......那二十萬兩，六月就已撥付陝西。但......但路途遙遠，轉運艱難，且陝西糧價已漲至鬥米三錢，二十萬兩買糧，實在......杯水車薪。”
“杯水車薪？”朱翊鈞冷笑，“那你們說，要多少才不是杯水薪？五十萬？一百萬？把太倉庫和內帑都搬空夠不夠？！”
工部尚書李化龍硬著頭皮道：“陛下，陝西大旱，非止天災。渭河。涇河。洛河諸水系，多年失修，河道淤塞，灌溉之利十不存一。若早修水利......”
“早修？”朱翊鈞打斷他，抓起另一份奏章摔過去，“這是嘉靖四十年陝西巡撫請修涇惠渠的奏本！批了三十萬兩，渠修了三十里就停了！為什麼？因為銀子被分了！因為修渠的民夫餓死了！因為......因為這就是大明！”
他吼出最後一句，胸膛劇烈起伏，眼前發黑，扶住御案才站穩。
陳矩趕緊上前攙扶，被他一把推開。
殿內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許久，首輔朱賡緩緩抬頭：“陛下息怒。當務之急，是籌糧。賑濟。安民。臣請......”
“你請什麼？”朱翊鈞盯著他，“請加賦？請撥內帑？還是再等三個月，等陝西餓死幾十萬人，然後發一道‘恤民’的詔書了事？”
朱賡語塞。
“說話啊！”朱翊鈞掃視群臣，“平日裡高談闊論，個個都是治世能臣。現在陝西幾百萬人要餓死了，辦法呢？拿出辦法來！”
無人應答。
就在這片死寂中，一個微弱的念頭，幾乎同時在不同官員的腦海中浮現。像黑暗裡的一星火，不敢明說，卻在心底悄然燃燒。
那個名字。
那個剛剛解決了豫東水災的名字。
那個有船。有糧。有兵。還能讓流民“消失”的名字。
葉向高偷偷抬眼，瞥了瞥身旁的李廷機。李廷機嘴唇緊抿，臉色鐵青，但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複雜。就連最古板的禮部尚書，此刻也下意識地望向南方——杭州的方向。
這無聲的默契，比任何諫言都更刺眼。
朱翊鈞看懂了。
他忽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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