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赤地千里萬曆三十六年，八月初五
陝西延安府安塞縣，高家坬村
寅時剛過，天還黑著，但高老漢已經醒了。不是睡醒的，是餓醒的。肚子裡像有隻手在擰，擰得他額頭上全是冷汗。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死一樣的寂靜——沒有雞鳴，沒有狗吠，連蟲叫都沒有。
三個月了。
自從四月那場雨之後，天就像被誰捅了個窟窿，把所有的水都漏光了。井榦了，河斷了，地裂得跟龜背似的。
他慢慢爬起來，摸黑走到院裡。院子當中那口老井，是他爺爺那輩打的，深六丈，從來沒幹過。可現在，他扔塊石頭下去，半晌才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水聲，是石頭砸在幹泥上的聲音。
“爹。”身後傳來兒子高有糧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高老漢轉身。兒子站在堂屋門口，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像具包著皮的骷髏。他媳婦趙氏抱著三歲的孫子拴柱跟在後面，拴柱的腦袋耷拉在娘肩膀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井......還沒水？”高有糧問。
高老漢搖頭。
一家人沉默地站在院裡，望著東邊天空。天漸漸亮了，但不是那種清爽的亮，是灰濛濛。死氣沉沉的亮。太陽出來時，像個燒紅的鐵餅，烤得人皮膚髮疼。
“我去地裡看看。”高老漢說。
“別去了，”趙氏低聲說，“昨天看過了，都焦了。”
“看看。”
高老漢拄著根棍子，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外走。路兩旁的楊樹。柳樹，葉子早掉光了，不是秋天的黃，是枯死的灰白。樹幹上全是刀痕——那是村裡人剝樹皮留下的。樹皮磨成粉，拌上觀音土，能撐幾天。但也只是幾天。
出了村，景象更駭人。
曾經連綿的麥田，如今是一片焦黃。麥稈像被火燎過，一碰就碎。地上裂開的口子，寬的能塞進拳頭，深不見底。風一吹，黃塵漫天，眯得人睜不開眼。
高老漢走到自家那十畝地頭，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在他手裡像沙子一樣流走，沒有一絲溼氣。
全完了。
夏麥絕收，秋糧沒種下去。就算現在下雨，也來不及了。
他想起去年這時候，地裡麥浪金黃，他和兒子揮鐮收割，媳婦送飯到地頭，拴柱在田埂上追螞蚱。那時候覺得苦，覺得累，可現在想想......那是神仙日子。
“高叔。”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高老漢回頭，是村裡的後生王栓子。這孩子才十八，原本壯得像牛犢，現在也瘦得只剩骨架，走起路來打晃。
“栓子啊，”高老漢站起身，“你家......還有吃的嗎？”
王栓子苦笑：“昨天把最後半升糠吃了。我娘......昨晚上走了。”
高老漢心裡一沉。這是村裡這個月走的第七個老人了。
“你爹呢？”
“去縣城了，看能不能找點活。”王栓子望著遠方，“聽說縣城也沒糧了，米價漲到一斗三錢銀子，誰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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