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依賴萬曆三十六年，八月初一。
北京，文華殿常朝。
御座上的朱翊鈞今日氣色好了些，他手裡攥著份奏章，是河南巡撫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豫東災後情形疏》。
“都看看吧。”皇帝將奏章遞給陳矩，陳矩雙手接過，轉遞給首輔朱賡。
朱賡展開，快速瀏覽，眉頭漸漸舒展。他看完又傳給李廷機，李廷機掃了幾眼，面無表情地遞給葉向高。
奏章在幾位閣老和六部尚書手中傳閱一圈，殿內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都看完了？”朱翊鈞問，“說說。”
工部尚書李化龍最先開口，“陛下，奏章上說......豫東七州縣，今次溺斃。餓斃者，計八千三百餘人。流民聚眾滋事者，僅三起，皆被沅王麾下府兵彈壓，未成大變。”
“八千三......”朱翊鈞重複這個數字，“去歲京師水災，死兩千三。三十四年徐州決口，死一萬二。這回七州縣，才八千三？”
“是。”李化龍低頭，“沅王從南洋調糧十五萬石，設粥廠四十七處，流民日領兩餐，雖稀薄，卻不斷頓。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有移民南洋這條出路，流民有盼頭，故少有鋌而走險者。”
戶部尚書趙世卿咳嗽一聲：“臣算了一筆賬。此次賑災，朝廷撥內帑二十萬兩，地方倉糧支用五萬石，合計耗銀約三十萬兩。而沅王從南洋調糧十五萬石，按市價值銀四十五萬兩，船運。人力等費，至少再加十萬兩。也就是說......此次賑災大半花費，實由沅王承擔。”
“何止。”葉向高介面，“移民船隊三十艘，載民九千餘人南下。此九千餘人若留豫東，今冬明春需賑濟糧至少兩萬石，銀五萬兩。如今他們去了南洋，這些錢糧全省下了。且他們將來在南洋墾荒納賦，又是一筆歲入。”
一筆筆賬算下來，殿內眾人神色各異。
“所以，”朱翊鈞緩緩道，“老四這次，又辦得很好？”
“豈止是很好。”朱賡苦笑，“簡直是......太好用了。”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殿內幾位老臣都忍不住抬頭看他。
朱賡意識到失言，忙躬身：“臣失態。臣的意思是，沅王殿下此番處置，確屬妥當。既解了燃眉之急，又為朝廷省下大筆開支，更安頓了流民，可謂一舉三得。”
“一舉三得......”朱翊鈞靠在御座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是啊。去歲江南大水，朕從內帑撥了八十萬兩，流民還是鬧了。今年豫東，朕只撥二十萬兩，事卻平了。為什麼？”
沒人接話。
答案大家都知道——因為你有個能調南洋糧。能組織船隊。能派兵維持秩序的好兒子。
“李閣老，”朱翊鈞忽然點名一直沉默的李廷機，“你怎麼看？”
李廷機出列，躬身道：“陛下，沅王殿下此次確有大功。然則......臣有三慮。”
“說。”
“一慮，藩王掌賑災。移民之權，本朝未有先例。長此以往，地方官府威信何在？二慮，南洋移民規模日增，今歲九千，明歲幾何？後歲幾何？若聚民數十萬於海外，恐成尾大不掉之勢。三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朝廷遇事便倚重藩王，百官何用？綱紀何存？”
這話說得重，殿內氣氛頓時一凝。
朱翊鈞盯著他看了幾眼，笑道，“李閣老這三慮，說得在理。不過......朕也想問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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