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生路萬曆三十六年，七月二十
河南開封府陳留縣。
大水退去已近一月，留下的卻是一片死地。
陳老根拄著一根撿來的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曾經是自家麥田的淤泥裡。腳下是黏膩的黑泥，深及腳踝，每走一步都像拔蘿蔔。泥裡埋著麥秸。碎瓦。死雞的羽毛，還有半截朽爛的門板。
他的十畝麥田，如今只剩下一片渾濁的水窪。水裡漂著幾穗發黑的麥子，早泡爛了，一捏就成漿。
“爹，別找了。”身後傳來兒子陳二狗沙啞的聲音，“都毀了，找不回來了。”
陳老根沒應聲。他蹲下身，用手刨開淤泥，挖出幾顆泡得發脹的麥粒。放在嘴裡嚼了嚼，又苦又澀，還有股子腥味
“三十年啊，”他喃喃道，“三十年前你爺爺分家，就分了這十畝地。我一輩子守著它，春天撒種，夏天除草，秋天收麥，冬天盼雪。從沒想過......它會變成這樣。”
陳二狗不說話了。他臉上有道新疤，是大水來時被房梁劃的，已經結痂，但還紅腫著。家裡五口人，爹孃。他。媳婦。三歲的娃。大水來的那夜，媳婦抱著娃往高處跑，娃的哭聲引來了浪頭......等他從泥裡爬出來時，只找到媳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娃的肚兜。
都沒了。
陳家溝一百二十三戶，淹死四十七口，失蹤的更多。房子全塌了，能找見的糧食，就剩祠堂屋頂上那半袋發了芽的麥子——還是族長拼了命爬上去搶下來的。
“去縣城吧。”陳二狗最終說，“聽說城裡在發粥。”
“發粥？”陳老根苦笑，“發多少？一人一碗？喝完這碗，下頓呢？”
他站起身，望向縣城方向。天空是鉛灰色的，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遠處有煙升起，不是炊煙，是燒屍體的煙——天熱，屍體不燒要起瘟疫。
父子倆深一腳淺一腳往縣城走。路上遇見不少同村的人，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走到官道時，景象更慘。路邊倒著不少屍體，有的已經爛了，蒼蠅黑壓壓一片。幾個穿著破號衣的衙役正在拖屍，用草蓆一裹，扔到板車上。車滿了，就往城外亂葬崗拉。
“讓開！都讓開！”
一隊兵丁騎馬衝過，濺起泥水。陳二狗把爹拉到路邊，看見那隊兵護著幾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但縫隙裡露出麻袋一角——是糧食。
“是官糧？”有人小聲問。
“屁的官糧！”一個瘸腿老漢啐了一口，“是沅王爺的糧！從南洋運來的！”
沅王。
這個名字，最近半個月在陳留縣傳瘋了。說是個王爺，在南洋打跑了紅毛夷，佔了座金山銀山的大島。如今黃河決口，這位王爺派船運糧，派兵維持秩序，還在縣城設了什麼“移民登記處”，說願意去南洋的，管船票，管飯，還分地。
“南洋......”陳老根喃喃道，“那得多遠啊。”
“聽說坐船得一個月，海上還有大風大浪，會吃人的大魚。”旁邊一個婦人抱著空碗，眼神恐懼，“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留下就是十死無生。”瘸腿老漢冷笑，“你們沒去縣城東頭看看？粥廠一天就發兩頓稀的，一碗粥能照見人影。再這麼下去，不等餓死，人吃人的事都有了。”
眾人沉默。
陳二狗忽然問：“爹，要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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